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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寻人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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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启星际自动推进 抵达章尾后自动前往下一章,航行不中断。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挨到马车出城那日,落了今秋第一场霜。

  芥玉靠在车壁上,车帘外霍惊弦的鞭声疏落,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自那夜之后,晏知晦再没来过。头三日她还等,夜里听着门外的动静,听得久了,便知道自己蠢。后来霍惊弦带了个传话,说伤好了便去沧州,不必等他....

  那夜的事,只能当那夜的事。

  马车走了三日,第三日傍晚进了沧州城。

  沧州码头在城北,傍着运河。时值初冬,河水落了,漕船不多,码头上却还热闹。卸货的脚夫喊着号子,验货的牙人拨着算盘,茶棚里坐着等活计的闲汉,一个个缩着脖子,捧着粗瓷碗喝面汤。

  芥玉戴着帷帽下了车,霍惊弦隔开两步远跟着。

  她在码头边的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看那些脚夫扛货卸货,看他们歇下来时蹲在墙根下啃干饼子,看他们为了一单活计争得脸红脖子粗。

  没有一个叫周大的。

  霍惊弦站在她身后,目光从那群脚夫身上扫过去,又落在茶棚里那几个闲汉身上。这些人他见得多了,京城码头上有的是,一个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看见生人就跟看见银子似的。

  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瘸腿老头,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件油光发亮的旧棉袄,正端着碗喝面汤,一边喝一边往这边偷瞄。

  那目光从芥玉的帷帽上滑去,在她袖口绣的那圈暗纹上停了一停,又滑到霍惊弦腰间,那地方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藏着东西。

  老头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面汤,喉结滚了滚。

  霍七皱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芥玉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往外走。走到茶棚门口,忽然回头,正撞上那老头的目光,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姑娘,面汤凉了,要不给您换一碗?”

  芥玉走回他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老丈方才看什么?”

  老头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掂量。

  “看姑娘气派非凡啊,咱们码头上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姑娘家,戴着帷帽的更是稀罕。俺活了五十三年,就爱看个稀罕。”

  这话说得滑溜,像抹了油。

  “请问姑娘要找什么人呀?”

  “周大。”

  老头皱了皱眉,“周大?”

  “唔……那你来的不巧,他三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扛货,从跳板上摔下来,掉河里淹死的。那会儿天冷,捞上来就没气了。”

  他细看了一眼她的纬纱,“我们这些个平头百姓,命贱的很,你跑来问这些....”

  他停了停,没再说下去。

  “...你是他亲戚?”

  “不是。”

  “那你来作甚?”

  芥玉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老头看了一眼那银子,压低了声音,“别怪我没提醒你,周大那小子欠了赌债,死了三年还有人来找的,大有人在。那银子我劝你收回去,和他最好别扯上什么干系。”

  “他欠了多少?”

  “不晓得。”老头道,“但我记得其中一个,借的是码头上的赵聪,利滚利,死的时候滚到五十两了。那个泼皮,还找过他养母家的人,硬是报官,闹了三回,也没要着。”

  养母家的人。

  芥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他养母家还有人?”

  老头这回没急着答,反而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面汤。

  “俺听声音,姑娘年纪不大啊,却敢一个人跑到码头上打听个死了三年的脚夫,出手就是碎银——姑娘不是普通人。”

  “老丈想说什么?”

  “你是谁派来的?”

  芥玉没说话,身后霍七的那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看着老头,手已经搭在腰间的鼓包上。

  老头自讨没趣地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周大在码头上扛了十年货,穷得叮当响,死了连块碑都没有。他那养母家的兄弟,在城东开了间杂货铺,老老实实做买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跟周大也没得什么往来。姑娘要找人,找着了又怎样?”

  说完,便往后一靠,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面汤。

  芥玉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块碎银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那间杂货铺叫什么?”

  老头垂眼看向那银子,“陈记杂货。城东梧桐巷,走到头就是了。”

  说完,忽然又道:“姑娘,俺多嘴一句——那陈记杂货的掌柜,是个老实人。他媳妇刚生了儿子,才两岁。你要是去....别吓着人家。”说着便看了一眼霍七的方向。

  芥玉起身,“多谢老丈。”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茶棚,霍惊弦跟上来。

  他低声道:“姑娘信他?”

  “那老头虽是个精明的,但说的话,对得上。”

  霍惊弦回头往茶棚里看了一眼,那老头正低头把那碎银往怀里揣,揣得飞快,揣完又端起碗喝面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马车往城东去时,天已经黑透了。

  陈记杂货铺在城东梧桐巷,巷子窄,马车正好进不去。芥玉下了车,让霍惊弦在巷口等着,自己往里走。

  巷子里黑,没有灯,只有几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走到最里头,借着那点光,看见一块旧得发黑的幌子,上头写着“陈记杂货”四个字。

  门板掩着,里头有光。

  芥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里头静悄悄的,过了半柱香,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件半旧的棉袍,袍角打着补丁,浆洗得却干净。

  他先看了芥玉一眼,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停,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客官,打烊了。”

  芥玉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举到门缝前,月光照在那块玉上,照出“晏”字的一角。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身体一僵,又抬头仔细看了看芥玉。

  门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口子——不是疼,是慌,是等了太久突然等到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

  “你……”

  他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东西!哪来的??”

  芥玉看着他,帷帽的纱纹丝不动。

  “周嬷嬷给的。”

  那男人的手抖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猛地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你进来。”

  门拉开,芥玉闪身进去,那男人探出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把门匆匆掩上,插上门闩。

  屋里不大,堆着些杂货,笤帚簸箕,粗盐碱面。角落里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妇人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目光在芥玉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那男人,眼里满是惊疑。

  那男人走到桌前,把那盏灯挪了挪,让光照得更亮些。

  他转过身,看着芥玉,忽然跪了下去。

  “姑娘,您可算来了。”

  芥玉一惊,伸手做势去扶,低声道,“您快起来,哪有长辈跪晚辈的。”

  “不,姑娘!我是在跪晏家!您唤我陈云就好。”

  她迟疑了一会儿,“你,认识这玉佩?”

  陈云抬起头,眼眶红着,却没有泪,眼睛一直盯着芥玉手里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