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寻人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认识。”他说,“我娘…也认识。她临死前交代过,说有一日若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就是晏家的人,让我把东西交给她。我等了八年,以为等不到了。”
那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目光在陈云和芥玉之间转来转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孩子头顶上,不知在忧心什么。
芥玉把玉佩收进袖中,“周嬷嬷死的时候,您多大?”
“二十二。”
“她说过什么?”
陈云想了想,眉头皱起来。
“她……不爱说话。天天坐着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娘跟她说话,她也不怎么应。我就记得她生前时常念叨着,好人没好报……”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点困惑,像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想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她死前呢?”
“她死那天,拉着我娘的手,说有个东西,东西在…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后面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最想不到的地方。
芥玉想起萧誉死前托人带出来的那句话——灯下黑,最安全。
“周嬷嬷留下的东西,是不是灯?”
陈云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看了那年轻妇人一眼,那妇人也看着他,神情复杂。
“是的。”他说,“正是一盏灯。”
“一盏旧油陶灯,灯座发黑,灯罩是粗纸糊的。”陈云道,“周嬷嬷死后,托给我娘,但是我娘没等到,所以最后才托给了我,说务必交给晏家的…”
说完,又看了那妇人一眼,妇人这回没看他,只低着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芥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盏灯,还在吗?”
陈云急忙站起身,走进里屋。
那年轻妇人乘着间隙,偷偷瞥了眼芥玉,张了张嘴,还是什么没说,似是如鲠在喉。
芥玉看向她,“您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那妇人咬了咬嘴唇,声音轻轻的,“姑娘,那东西……我婆婆传下来的,说是要紧的,务必亲手交给晏家,我们守了八年,夜夜睡觉都不踏实。你真的是…”
没说完,陈云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捧着一盏灯。
那灯果然是陶制的,灯座乌沉沉的,灯罩是粗纸糊的,已经破了几个洞,露出里头黑乎乎的灯芯,寻常得很,扔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陈云把那盏灯放在桌上,芥玉伸手去拿,他却忽然按住灯座。
芥玉抬起头。
陈云看着她,眉头紧皱。灯下那张脸,疲惫又紧绷,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姑娘,您真的是晏家的人?”
芥玉没答,只把那半块玉佩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陈云再次看了一眼玉佩,叹了口长气。
“我娘说,拿着这玉,就是晏家的人。”他松开手,“我不该疑你,……拿走吧。”
芥玉接过那盏灯,翻来覆去地看,终于灯座底部有个暗格被她摸到了。
她看向陈云,陈云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那年轻妇人神色如常,抱着孩子靠到他身边。
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那盏灯。
芥玉忽然问:“你们知不知道这灯里有什么?”
陈云摇头。
“不知道。我娘不让我看,说那是周嬷嬷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芥玉没再回话,只是用了个巧劲,把灯座底部的那个暗格掰开。
暗格里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晏晚亲启”。
芥玉抽出信笺,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东西交给陈嫂子了,那些信都是要命的。若姑娘看到这封信,说明老奴已不在了。姑娘保重。”
“另:那盏灯,是姑娘小时候用过的,灯里藏着东西。”
信纸发黄,墨迹褪色,落款处的日期是:承明六年三月初九。
承明六年。
芥玉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陈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看见那帷帽的纱轻轻颤了一下,他不知道那纱底下的人在做什么,只看见她握着那封信的手,指节泛白。他忽然有些后悔,这东西在他床底下藏了八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总在想,万一哪天有人来拿,他给还是不给……如今真给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年轻妇人把头默默地埋在孩子身上,肩膀轻轻抖着,只盼着从今往后,夜里睡觉不用再惦记床底下那包东西了。
芥玉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又把那盏灯翻过来,细细地看,灯罩已经破了,看不出里头有没有东西。
她把灯罩撕开——灯罩的内衬里,夹着一层薄薄的绢。
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是一份名单。
名单最上头写着三个字:“顾家账”。下面一行一行,都是人名、日期、银两数目。有些名字她认得——太子身边的詹事,东宫的侍卫统领,还有几个朝堂上的大臣。
最后一笔,写着:“承明五年,送裴烈黄金三千两,以谢其军粮相助。”
......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陈云。
陈云往后缩了缩,撞在身后的柜子上,柜子上的簸箕差点掉下来。
他扶住柜子,脸上一白。
“姑娘,这东西……”
他说不出话来,虽然不知道那绢上写的是什么,但看芥玉的样子,那东西应该不简单。
芥玉把那方绢收进怀里,站起身。
“从今往后,您没见过我,也没给过我什么东西。那包东西,从来不在您手里。记住了?”
陈云重重地点头,“记住了。”
芥玉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黑,没有灯。她走得不快,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伴随着她的心事沉重地在夜色里回响。走到巷口,霍惊弦从暗处出来,跟在她身后。
“姑娘,拿到了?”
芥玉“嗯”了一声。
霍惊弦没再问,他跟着她往马车那边走,走到马车旁,忽然道:“姑娘,方才那老头,要不要盯着?”
芥玉想了想,摇头。
“不用。他收了银子,不会说出去。说了对他没好处。”
霍惊弦点点头,掀开车帘。
芥玉上了车,靠在车壁上。怀里揣着那叠信、那方绢、那盏破了的灯,还有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那盏灯硌着她的胸口,硌得她生疼。
车马辚辚,往南而去。沧州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天边一线墨色。
她闭上眼睛,把那叠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嬷嬷把顾家账藏在灯里,托付给了陈家。陈家守了八年,等到她来。顾家账上记着裴烈收受三千两黄金,换的是军粮相助——那批军粮,就是承明三年从晏家买的那批。军粮运到北朔,换成了康郡王案里的那套金器。金器上有缠枝莲纹,是晏家的家徽,有人用晏家的名头,做了这桩事。
阿娘查到这儿,死了。那她现在拿到这些东西也查到这儿了,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会不会也难逃一死。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外面乌泱泱一片黑,只有远处天边,有一点火光。
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
走到这一步,若这就是尽头——那就烧成灰,也要落在天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