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圣上很高兴,安寿郡主也很高兴,大理寺卿听说那雍州郡王不需要返回王城,他直接娶回去就好,省了许多麻烦,也很高兴,那驻王城的将领听说了这件事,知道不用担心那混账郡王来王城搅混水谋反,也很高兴。
于是,安寿就这么高兴的穿上了嫁衣,那嫁衣是宫里的绣娘花了足足一个月制出来的,上面织金缕花,一只只凤凰绣的栩栩如生,一朵朵白芍药如同开在了嫁衣上,凤冠上镶嵌了足足两斛珍珠,每颗珍珠都饱满圆润,光彩夺目,安寿郡主是继泠国公主后的宗室第二大美人,这安寿郡主出嫁,羡煞了一众大臣,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他们就是骂了大理寺卿仨月孤独终老,圣上就把安寿郡主嫁他了。
安寿觉得被指婚很不幸,但这不幸中的万幸,是嫁了一个她熟悉的人,而这万幸中的万万幸,是她将终生留在王城,除非庸州郡王获罪被伏回王城,她众生都不用再见到他和他那郡王府中之人。
他获罪,她会跟着不幸,他不获罪,她也会因此不幸。相对的,他获罪,她高兴,他不获罪,她也会因此生需再见着他恶心自己而高兴。
于是她觉得,这终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在出嫁前夜,皇后把她留宫里,亲自做了回她的娘家人,深夜椒房一片红色喜庆,皇后对她说:“本宫向陛下请了道旨,日后论庸州郡王如何,你都是安寿郡主,是大理寺卿妻,那庸州郡王……”皇后顿了顿,省下了那句话没说,只继续说道:“不会诛连你。”
安寿在皇后面前跪下,诚心下拜谢过。
皇后看着面前安寿得知此事毫不担忧的模样,才真真明白了失道者寡助,是怎样的情形,不禁感叹着拍拍安寿的手,摸摸她的头,说:“日后嫁到大理寺卿府中,那前尘往事,便忘了吧。”
安寿郡主温和应下,温雅端庄的模样,极是好看。皇后想着那昏庸道的庸州郡王,想着这郡主,想着日后,心中五味杂陈,心中最后留下的,却是大理寺卿好福气,这安寿郡主终究是皇家血脉,就算日后庸州郡王府如众人愿满门抄斩,安寿郡主也会得皇家庇护,大理寺卿只要没贪赃王法,他和他背后的姒家,都是更上一层楼的显赫。
来日的事,来日再说吧。
安寿郡主知道,她的婚事由不得自己,早晚被指婚,嫁人不是幸事,但嫁给大理寺卿,实在算不上一件不幸的事,唯一让她有些不安的,便是大理寺卿过往的那段烂桃花。
她穿上嫁衣时,不由的想起了那个倔强的小姑娘,和她那段天真到可笑的痴念,她梦寐以求的婚姻,如今被圣上给了她,成了她的救赎。
她和大理寺卿是交好,是同谋,可是……她不会向那个小姑娘一样畏的爱他,他……恐怕也不需要。
不知她是否得知了自己如今就要嫁给大理寺卿的消息,是否会怨恨,是否会独自一人痛哭,还是会对这件事早已释怀,听闻他们的婚讯时,已经悲喜?
她不知道,就这么穿着嫁衣,被来接她的大理寺卿扶上了花轿,那随轿的侍从向路边行人分发宫廷里制的酥糖,百姓们送着祝福,纷纷来拿喜糖沾喜气。
轿子里的安寿郡主感到了一丝轻松,这终究是个好日子。
然而,这想法维持没多久,轿子就突然窜上来一个不速之客,那昔日对着大理寺卿穷追不舍的小姑娘就这么窜了进来,安寿挑起盖头,被她吓了一跳。
又笑了:“你来了。”
不知为何,这小姑娘来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她不惊慌,还有种重逢故友的高兴。
那小姑娘低着头,喃喃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我突然上你的花轿,你没有不高兴吗?”
安寿郡主很平静的笑着摇摇头:“能再见你一面,我是高兴的。”
“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然后替你嫁给他的吗?”
安寿笑了:“你进来,他们都是察觉得到的,他们放你进来,大概知道你对我有话说,你说吧。”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来杀我,应该在我反应过来时就动手才对。”
那小姑娘抬着头,静静的看着她:“郡主,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安寿郡主听到她这句话,笑容淡了些,没什么表情,她觉得,自己听了这句话应该是有些难过的,但是也只是一点点。或许是因为,她不会因为一个人讨厌她就多难过,又或许是因为,这小姑娘给她最大的感受,除了可笑,也只是多了一点点可怜而已。她查案,进大理寺,她佩服她,但只是为了追逐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她觉得她有点配不上自己的佩服。
只听她继续说:“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似乎生来就能得到,大人论如何都不接受我,但却毫不犹豫的娶了你,不过是因为,我出生不高,而你生来就是郡主,”说着说着就哭了:“为什么?这不公平。”
安寿在心里叹气,这个小姑娘如此知畏,什么荒谬的念头都敢想,不仅敢想,还敢干,能对着出身显赫的大理寺卿死缠着要嫁他,这是怎样的娇宠才能养出的性子。她说想要的她生来就有,而她又何尝不是?她想要的,也是她生来就有,而她终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真正清白的家世,一群简单可亲的家人,这些对她,又何尝不是奢望。
小姑娘看着面色有些悲伤自顾自出神的郡主,说道:“郡主,今日大人娶了你,你一定要好好待他,要给他相敬如宾之上的好,要对他很好很好,就算……就算是……我把我想对他的好都给你了,你替我对他好。”
真是个任性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按理说,一个小丫头敢对她说这种话吗,她是该恼的,但是……她却恼不起来,只是微笑着说:“我会对他很好的,会是在相敬如宾之上的好,”其实她没听明白相敬如宾之上的好是什么意思,相敬如宾的夫妻对对方已经很好了,至少不会伤及孩儿,比相敬如宾更好……那就是待爱人的好吧?也罢,答应吧。却平静的对她说:“不过,不是替你。”她平静的看着她,放任那心底的冷酷平静的对她说:“你这份痴念,也该断了,那日我对你说那番话时,未曾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嫁给他,但那时我就知道,你和姒卿……不可能在一起。”
安寿顿了顿,又眨了眨眼,斟酌出了一些尽可能不伤人的言论继续说道:“不仅仅是身份门第,你不懂他,你不懂他想要什么,你不懂他喜欢什么,你不知,婚嫁男女之情对他来说,只是些关紧要的事,他在意的是那些贪官人犯是否伤了百姓的姓名,是否苦了百姓的生计,他只在意这些。”安寿看着眼睛亮起来又暗下去的小姑娘:“你一定能理解他在意案子,也一定不能理解,他只在意这些。”
安寿笑了笑:“所以,他愿意娶我,却不愿意娶你。因为我不强求他以赤诚之爱相待,只求他清明正直,温柔待我。”然后对她温柔的笑了笑:“你所期盼的爱,或终有人能给你,我愿你余生,得赤诚之爱时,亦以赤诚之爱相待,可与那人白头偕老,终儿孙满堂,不悔初心。”
最后对睁大眼睛得小姑娘轻声温柔得劝了句:“回家吧?”
那小姑娘仍是一脸不甘心不服气,却不得不走了,那身法奇快,一眨眼得功夫,就窜出去了,连路人都没发觉,这轻功路子很正,一看就知道在大理寺练过。
安寿笑了笑,放下了盖头,她有预感,她和那小姑娘若有再见之时,那小姑娘,定已有了命定之人。
到那时,再谈她与她,熟幸,熟不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