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苦的是情人,世间最轻松的也是情人。
安寿郡主便是这样的情人,她和大理寺卿一起密谋扳倒了当朝首辅,但在明面上,她只是按照本分拦住了擅闯官学的官兵,所以自然也就全身而退了。
至于大理寺卿,他扳倒了整天给他惹案子还压着他的案子试图压出一堆冤案的首辅和一众贪官污吏之后,心情舒坦了很多,但是那后遗症,他也得自顾自的担着。
朝中空出了一大批官职,那圣上是个不糊涂的,发落那一众混账贪官发落的丝毫不带犹豫的,处斩的处斩,流放的流放,其子嗣要么充军,女子便发没为婢女。这下子朝堂是肃清了,可那空出了一大批官职来却是十分要命,许多公文没人审,许多政事没人办,圣上很头疼,自然也就埋怨起了让他如今不得不如此头疼的大理寺卿。
那些大臣们的差事也因为缺乏同僚而办不下来,一个个聚在一起骂大理寺卿,其中骂的最狠的骂他一孤身寡人定要孤独终老,骂的最有创意的骂他即便长了一副好皮囊也还是要孤独终老,这一骂,直直骂进了皇帝耳朵里,让皇帝注意到了这让他比头疼的让朝政几乎瘫痪的倒霉爱卿的众生大事来。
这位圣上向来是小心眼儿的,谁让他头疼他就让谁头疼,大理寺卿扳倒首辅乃是为国为民,虽然让他头疼了干的却也是好事,他不能和他计较……才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要给他赐婚,办的也是好事,他也不能怪他。独头疼不如众头疼,这大理寺卿也该头疼头疼他的众生大事了。
于是,圣上在十分利落的从地方提拔了一批寒门清流来顶替朝中的位置之后,便处理起了前阵子大臣痛骂大理寺卿时骂出的那件十分要紧的事,实在骂的太厉害,一直骂到了皇帝耳朵里,也可见这大理寺卿有多不招人待见,大臣们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长得再好看也不愿意。
圣上每每提及这爱卿的终身大事,大臣都找出五花八门各种理由遁走,一副避瘟神的模样,连圣上都忍不住心疼大理寺卿了。问了这么一大圈,居然真的没人愿意把女儿嫁他,亏得老天眷顾他,不仅让他长了副好皮相,还有个流芳多朝的好家世,可这厮倒好,硬生生的把自己折腾的这么不招人待见。
皇帝在这儿边骂边心疼的念叨大理寺卿,而大理寺卿却完全没觉着大臣们不愿把女儿嫁他算是一个问题,在他的理解里,这反倒给自己省事了。其实他一直都很可惜当年的女丹青书法家王韫之,说来还是王不渝的姑姑,他觉得如果圣上赐婚时,谢观棋谢将军听到她的大名就吓得不敢娶,那她也不至于早早的身赴黄泉,估计还能多留几部传世之作,还能多活个十年二十年,供他结交结交。所以他由衷的感激自己在那些大臣眼里的“屠夫”名号,那圣上指的婚要是可靠,王韫之就能从坟墓里坐起来再临一首关关雎鸠。
想到这里,他庆幸比,舒坦比,开心得觉得那杯里苦的不能再苦得银针茶都变甜了。可是人的舒坦终究是短暂的,待安寿郡主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的来他的大理寺拜访时,他就再也舒坦不起来了。
安寿郡主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那乱点鸳鸯谱,在点死了当朝第一美人泠国公主和第一丹青书法家王韫之之后,点到了她安寿郡主的头上。这实在是个很恐怖的消息。
大理寺卿原本如沐春风的笑眯眯的脸在听完安寿郡主说出口的最后一个字后,那眉头就皱的像院子里老松树的树皮,嘴角垮成完美的45度角,那能令路边小姑娘心花怒放的脸彻底凉了下来,仿佛挂了冰坨子,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一向把温柔微笑焊脸上的安寿郡主。
“你这扳倒首辅,还一下子把自己从高枕忧的单身生活里扳了出来,你扳就扳,居然还扯上了我,我是上辈子欠了你还是怎么着?”郡主挎着脸,欲哭泪,颓丧拷披,想骂那乱点鸳鸯谱的圣上,却又不敢。
“委屈郡主了。”大理寺卿沉着脸想对策,顺便温文尔雅的安抚她。
“要是王世子是个姑娘该多好,你那么记挂他,而且我觉得你俩也算很般配……”安寿郡主这个人有个不像样的毛病,急狠了就乱说话,只是许多年没人能让她这么急了,上次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具体为什么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大理寺卿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他每次这么看人,那双美目都会带上些勾人的意味,十分招人误会:“王世子是个姑娘?你不妨去问问他愿不愿意。”顺便给她一个很辜的笑容:“我是没什么意见。”
安寿郡主想吐血,但又想到了十分要紧的事:“家父是圣上的皇叔,早年又参与过夺嫡,他指这门婚事是要彻底拿我为质,让你看着我,陛下倒是十分信任你。”又扯出一丝冰冷的温和笑容说:“其实圣上不知道,如果他真有把柄能把那庸州郡王给除了,我是十分乐意助他的,”又不惆怅的叹了口气:“要是找的到就好了。”
大理寺卿转头看她一眼,喝了口苦的不能再苦的银针茶,还给她也斟了一杯:“在下设计扳倒首辅,足足筹谋了五年,郡主,耐心些。”
安寿郡主笑了笑,温柔道:“好,只是,这赐婚,你打算怎么办?
大理寺卿耸耸肩:“圣上赐婚,抗旨是不行了,你嫁过来,我们相处照旧,如何?”
安寿郡主想了想,犹豫道:“这也……是个办法,”然后又打起精神说道:“不过你要是有朝一日遇着喜欢的人,我们该如何和离,你也筹谋筹谋。”
大理寺卿看着对生活又有了希望的郡主,笑了笑:“郡主说笑了,在下这性子,你我相识多年,你该知道的。”
安寿郡主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会是个比我多情的人。”
大理寺卿有些好笑又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去喝茶,用沉默温和的回应了她那不切合实际的感叹。
想想他们是如何相识的呢?
那时郡主还小,他还刚刚以一个世家子的身份进入大理寺,那天,那个小郡主手里一没有证据,二没有状纸,就这么小小一只,在他面前状告她的亲生父亲行不法之事弄权,然而结果可想而知,这郡王自然是没动成,他也十分小心的瞒下了小郡主来大理寺的事情,以免她回家被迫害。事实上,一个参与了夺嫡还能全身而退的郡王,其手段和耻程度都可见一般,上任大理寺卿惦记了他整个官生,上上任大理寺卿惦记了他半个官生,两任大理寺卿都恨他恨的牙痒痒,都愣是没把他送进大牢,其谨慎程度也可见一般。
圣上也一直惦记他那皇叔呢,把安寿郡主给调王城来为质,可是圣上也知道,这宗室里最耻的赖是绝对不介意牺牲自己这女儿来保平安的,倒是安寿挺感激他,来了王城,不用再在那跟鬼蜮一般的郡王府装温柔贤良。
其实安寿郡主原本就是个温柔的郡主,只是在那漫漫的阴暗肮脏的郡王府被围困的人生里,把情给舍弃掉了而已。
她来了王城,这幼年相识的大理寺卿就找上门来,问她,幼年所求,是否仍旧相求?郡主答:“求之不得。”
于是,这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就达成了同盟,她用她的身份助他办案,他用他的权力帮她把庸州郡王送他早就该去的那所大牢里。
那庸州郡王清楚律法,也向来钻律法的空子,律法管制不了他,那圣上也是光明磊落的圣上,不会干派死士灭口的事,就让那平民各个憎恶的庸州郡王一路贪赃枉法活到现在。
大理寺卿问过她,如果庸州郡王死了,他那一党蛇虫鼠蚁亦伏诛了,她该怎么办?
她答:“命中所定,终得其所。”
这是她选的,大理寺卿笑着应了,却不曾想过,他俩的命运,终会绑到一起。
这郡王没有旨意不得归王城,而安寿郡主恰好,在大婚这日,既不想看到那终日在阴暗处枉法的父亲,也不想看到那满腹心机爱慕虚荣的母亲,于是主动请旨,请圣上不违先帝旨意,先帝曾令庸州郡王终生不得归王城,而如今她便请帝后代父母为她操办婚礼。
圣上正好也在头疼此事,嫁了那耻王叔的女儿,不让他回王城送嫁会显得刻薄,而如今安寿郡主主动请旨,他应下,便显得通情达理,一点也不刻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