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来访

秋末冬初，太湖上刮起了干冷的风。

　　参合庄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是瘦骨嶙峋的手指。

　　慕容复正在书房里教慕容渊写字。

　　那孩子坐得笔直，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描着“忠”字。

　　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横要平，不要翘起来。”

　　慕容复从身后轻轻扶住他的手，带着他将最后一笔落下去。

　　慕容渊抬起头，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爹爹，我写得好吗？”

　　慕容复刚要回答，包不同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公子，王夫人来了。”

　　慕容复的手微微一顿。

　　李青萝？

　　她已经两年多没有踏足燕子坞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她把地契还给他、说“你若敢辱没嫣儿的尸体，我必杀你”的时候。

　　“带了多少人？”

　　包不同摇头：“就她一个人。没带侍卫，没带那个白发老者。自己坐着一艘小船来的，船夫都留在码头上没上来。”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

　　一个人来，连护卫都不带——

　　这不像李青萝的作风。

　　要么是她终于放下了仇恨，要么是她来意不善，却又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请她到大堂。我马上来。”

　　他低头摸了摸慕容渊的头，“渊儿，你先自己练。爹爹去去就来。”

　　慕容渊乖巧地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描字。

　　慕容复整了整衣袍，向大堂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在心里盘算着——

　　李青萝此行，到底是善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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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中，李青萝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两年多不见，她老了许多。

　　头发几乎全白了，原本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如今松松垮垮地垂在耳侧，几缕碎发被风吹乱了也没顾上理。

　　脸上多了不少皱纹，眼窝深深塌陷下去，颧骨高高隆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向外抽干了一样。

　　那身绛紫色的锦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口和下摆都宽了一圈。

　　她坐在客位上，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手里攥着一个青布包裹，不大，扁扁的，像是一本书。

　　慕容复走进大堂时，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锐利如刀，但依然清醒，依然看得见东西。

　　“慕容复。”

　　她唤了一声，声音比从前沙哑了，也慢了许多，“你来了。”

　　慕容复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端茶，也没有寒暄，只是望着她：“岳母大人，两年多不见，您清减了许多。”

　　李青萝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青布包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用一种很平静、很缓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慕容复完全没想到的话。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她将那个青布包裹放在桌上，推到慕容复面前。

　　慕容复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那个包裹，又看了看李青萝。

　　“这是什么？”

　　李青萝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你打开看看。”

　　慕容复合上包裹，解开系着的布带，掀开一角，露出一本书册的封面。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几道淡淡的纹路，像是被岁月磨得模糊了。

　　他翻开封面，扉页上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

　　是小无相功的功法总纲，与他还施水阁中的那一版不太一样，更完整，更细致，有些段落是那一版里完全没有的。

　　“这是……”

　　他的呼吸微微一紧，翻到第二页、第三页，越看越心惊。

　　还施水阁中的小无相功是残卷，只有十八篇，而这一本至少有三十篇以上，每一篇都有详细的心法注解和运气路数，甚至还有无崖子亲笔批注的小字。

　　李青萝看着他翻书的动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年无崖子将小无相功分为天、地、人三卷。天卷被他藏在了琅嬛玉洞最深处，连李秋水都不知道。地卷被人卷带走了，辗转落到了还施水阁。天卷一直在琅嬛玉洞里，我一直没有拿走。我以为这东西对我没用。直到最近……我觉得不该让它烂在那里。”

　　慕容复合上书本，抬头望着她，目光复杂：“岳母大人，您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李青萝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襟上慢慢抚过，像是在整理什么思绪。

　　“慕容复，我老了。”

　　她说得很慢，像一个很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的人，“这两年，我睡不好，吃不下，走路走快了都会喘。大夫说，我的心脉在枯，没几年活头了。”

　　慕容复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青萝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想我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我恨过你父亲，恨过你，恨过这世上所有人。可我女儿到死都在护着你。她临死前说的那句‘别怪娘’，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到死都不肯怨我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