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葬礼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上一抹暗红，又很快被灰云吞没。

　　慕容复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白，手指僵硬地蜷曲着，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包不同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低声劝道：“公子，天快黑了，回去吧。晴小姐还等着您呢。”

　　慕容复听到“晴小姐”三个字，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是的，还有一个孩子。

　　阿萝用命换来的孩子，还在等他。

　　他答应了阿萝，要把慕容晴养大，让她做个普通人，不卷入江湖。

　　他扶着茶花树干，慢慢站起身。

　　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包不同连忙扶住。

　　“包三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冷血？”

　　慕容复望着他，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包不同沉默了。

　　他不想说谎，也不敢说实话。

　　慕容复替他回答了：“我很冷血。她们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在利用她们。语嫣、阿碧、阿朱、阿萝……她们每一个，都值得更好的人。”

　　包不同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子，可她们都选了您。王姑娘选了您，阿萝姑娘也选了您。她们不后悔。您……您也别太苛责自己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一步步走下山坡。

　　身后，两座坟并排矗立在暮色中，像是两个沉默的守望者。

　　王语嫣的墓碑上刻着“慕容王氏语嫣之墓”，阿萝的墓碑上刻着“爱妻阿萝之墓”。

　　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却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

　　回到还施水阁时，天已经全黑了。

　　春桃抱着慕容晴，正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轻声哄着。

　　婴儿醒着，小眼睛半睁着，望着屋顶的油灯，嘴唇微微努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复走进来，春桃看到他满身的泥土和冻白的脸，吓了一跳：“公子，您快去换身衣裳，别冻坏了。”

　　慕容复摆了摆手，走到春桃面前，低头看着襁褓中的慕容晴。

　　婴儿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珍珠。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皙，像极了阿萝。

　　“给我抱抱。”

　　他的声音沙哑。

　　春桃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交到他手中。

　　慕容复笨拙地抱着，手臂僵硬，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拳头从襁褓中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么小的手，还没有他一根手指长，却攥得紧紧的。

　　慕容复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看着那小小的、温热的手指攥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上气。

　　他抱着慕容晴，在椅子上坐下，将脸轻轻贴在婴儿的额头上。

　　婴儿的体温传递过来，暖暖的，带着初生的奶香和生命的温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不知道父亲的心已经碎了一次又一次。

　　“晴儿，你娘走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娘走之前，让我把你养大，让你做个普通人。”

　　婴儿当然听不懂，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小嘴微微咧了一下，像是在笑。

　　慕容复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婴儿的襁褓上。

　　“我答应了她。我以后……不骗人了。我好好带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你不姓慕容，姓沈，跟你娘姓。你不是慕容家的人，你只是阿萝的女儿，是阿萝用命换来的孩子。江湖上的事，我不让你碰。仇恨、算计、杀戮……都不让你碰。”

　　春桃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来。

　　包不同站在门口，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擦着眼睛。

　　窗外，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太湖上，将水面映得波光粼粼。

　　慕容复抱着女儿，坐在油灯下，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婴儿在他怀里渐渐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拳头依然攥着他的手指，仿佛怕他离开。

　　他低下头，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冰凉，触及的是温热的皮肤。

　　“晴儿，你娘不在了，爹还在。”

　　---

　　腊月三十，子时。

　　正是辞旧迎新的时刻，太湖畔的渔村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像是有人在不远处送别旧岁，迎接新年。

　　慕容复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后山。

　　他带了一壶酒，三只杯子，一束新摘的冬茶花——

　　花是春桃从温室里采来的，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他在王语嫣和阿萝的坟前各放了一束茶花，又各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

　　“语嫣，阿萝，今天过年。”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对着两座坟，“在那边，你们也过年。吃饺子，喝酒，看花灯。别亏待自己。”

　　他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坐在地上，靠着那棵茶花树，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是被谁用银粉擦过，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这一辈子，活到现在，好像一直在做错事。”

　　他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可你们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真心。虽然我配不上，但我记住了。”

　　风从湖上吹来，吹动墓碑前的茶花瓣。

　　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飞舞，像是有人在轻声回应。

　　慕容复合上眼，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来世吧。来世我再还你们。”

　　他放下空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坟，转身大步走下山坡。

　　身后，月光洒在茶花林的枯枝上，像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王语嫣和阿萝的墓碑并列而立，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太湖，像是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