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窥心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芥玉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懒得争辩,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张被推到一边的南昭舆图上。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在那些朱砂红圈上,问道:“这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哼,没多久”
陆闻砚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漫不经心地说。
“也就从知道你那王爷要出使南昭开始吧。你知道的,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喜欢凑热闹。别人在前面搭台唱戏,我总得在后头翻翻戏本子,看看这出戏的角儿们,穿的哪朝哪代的衣裳,唱的又是哪一折。”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芥玉的侧脸上。夕阳的光线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但她眉宇间的沉静和坚定,却比平日更甚。
“所以,你这戏本子,”芥玉转头看他,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打算卖给我,还是卖给萧沛?陆公子,你的价码向来不低。”
“陆公子”三个字一出口,陆闻砚的扇子停了。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像是被风吹落的桃花瓣,还挂在枝头,却已经没了生机。他把扇子往桌上一丢,扇骨磕在镇纸铜狮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价码?”
他轻嗤一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难道我陆闻砚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像缺银子的人吗?”
芥玉看着他有些负气的背影,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了想,随即有了主意,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油纸包好的东西,走到他旁边,放在窗棂上。
“喏,这是前几日小云做的桂花糖,新下来的桂花,味道很清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京城里买不到南昭这味道。算是我这次的‘价码’。如何?”
陆闻砚垂眼,看着那个粗糙的油纸包,又抬眼,看进芥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利益交换的精明,只有一种朋友之间纯粹的分享。
他这才笑了一下,伸手拈起一块糖,丢进嘴里,嚼了嚼。
“嗯,太甜了,腻得慌。”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却把那包糖又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也就你喜欢。”
芥玉习惯了他说反话的毛病,不以为意,只问道:“你方才说,想找他拿消息的是你,怎么现在倒像是受了气?”
陆闻砚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暮色,街上卖糖人的小贩已经走远了,只余下空荡荡的街面和几声犬吠。
“也没什么……”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就是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标了价码,反倒容易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两清。可有些东西,没价码,就一直那么悬着,悬久了,就成了笔糊涂账,烂在自己心里,谁也不知道。”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比如呢?”
芥玉迎上他的目光,问道。
“比如——”他拖长了尾音,眼神忽然变得狡黠。“比如你很久没喊我的外号了!之前喊的花孔雀,多好,听着就热闹。比‘陆公子’这三个字,有生气多了。下次你若再叫我陆公子,我的消息,可就真要收天价了。”
他说完,不等芥玉反应,自己先摇着扇子大笑起来,把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沉重,全都冲散了。
芥玉也忍不住笑了,无奈道:“你这个人……”
陆闻砚见她笑了,扇子不禁摇得更快了。
芥玉低下头,把那包桂花糖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伸手去收拾桌上的舆图。
她的手指碰到舆图边角的时候,停住了——那上面有几个红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字,笔迹细瘦,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在灯下熬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她默默把舆图仔细折好,放在一边。
陆闻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做这些事。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笃定。
她大概不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别人手里能卖多少银子,也许知道,但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比如这些圈红的关隘背后,牵连着多少人的性命。
他认识她这么久,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她一直是这副样子。天塌下来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她身边塌了一小块,她会伸手去撑。
然后他就想通了。
不是今天才想通的,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必要拿出来。现在机会到了,而他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犹豫。
他站起身。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芥玉抬起头,只见他走到墙角的书案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
抽屉有些涩,他用了点力,发出一声木头摩擦的干涩响声。
他从抽屉里抱出一沓卷宗,厚厚的一摞,边角参差不齐,有些纸页已经泛黄,有些还带着新墨的气味——不是一次攒出来的,是经年累月、一页一页叠上去的。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
舆图上多了这沓纸,桌面微微一沉。那只铜狮子镇纸被震得歪了歪,芥玉伸手把它扶正。
“这是什么?”
陆闻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按在卷宗上,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掂量这沓纸的分量。
片刻后,他抬起眼,眼里已经没有了嬉笑的影子。
“方才说笑归说笑,但这些戏本子……”
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那沓卷宗。
“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从不不示人的东西。你可得想清楚了再拿。”
他坐下来,把手肘搁在桌上,十指交叠。
“这是顾家与孟氏勾结的暗账,还牵扯到京中牙行的一些旧事。我一直压着,是因为我没找到那个能接住它的人。这玩意在我手里,是废纸;在错的人手里,则是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露出一个极坦然的笑容。
“但现在我知道,那个能接住它的人,是你。”
芥玉怔住。
她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到陆闻砚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打趣的痕迹。
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芥玉伸出手,按在了那沓卷宗上。
“好。”
她低下头,开始翻看最上面那几页。
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被反复翻过,折痕深得快要断了。
字迹细密,密密麻麻记着人名、银两、去向——有些有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字,后面跟着年岁和银两数目。
她把这些卷宗拢齐,在桌上轻轻顿了顿,让纸页的边缘对齐。
烛火晃了一下。
他知道那卷宗的分量——那是他半副身家。
“唉!”
他突然叹了口气,又摇起了扇子,语气故作轻快:
“行了行了,生意谈完,天也黑了。我这儿可不管饭,小孔雀,你该走了啊。”
芥玉没说话。
她抱起那沓卷宗,沉甸甸的,压在臂弯里像是抱了一块石头。
走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