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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封破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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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封官的案子交到谢镜手里的第三天,大理寺就动了。

  青州通判周勉是在签押房被带走的。两个差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批一摞公文,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还没干。差役把锁链往桌上一放,铁器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勉抬头看了一眼锁链,又低下头,把手边那页公文批完了。

  “走吧。”

  他站起来,自己摘了官帽,搁在公文上面。帽上的青金石顶珠映着窗外的日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幽州仓曹参军是在宴席上被摘的官帽。差役闯进去时,他正举着酒杯,嘴里说着“诸位同僚”,酒洒了一桌。

  同一天,七州十三县,二十七个官员,一个没跑掉。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满朝哗然。

  这不是审案,是抄家。

  芥玉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五皇子府的花厅里。

  萧沛坐在上首,左手转着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碾过拇指指腹,发出细密的摩擦声。谢镜派来的人站在下首,茶没喝一口,话已经禀完了。

  “殿下,谢大人说,人已经全部押解入京,不日开审。”

  那人顿了一下。花厅里只有佛珠转动的声音。

  “谢大人还让属下转告殿下——此案牵连甚广,请殿下早做准备。”

  佛珠停了。

  “准备什么?”

  “顾家在各地的暗桩,已经开始撤了。”来人低着头,“谢大人还说,若殿下手里有顾家往来的旧账,最好在开审前交到大理寺。否则——等人跑了,账就断了。”

  萧沛转了一下佛珠,然后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蝇虫。

  来人退出去,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两步,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沛没有立刻开口,他把佛珠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开始转。

  芥玉端起茶盏。

  龙泉青瓷,釉色像雨后的梅子。她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慢慢化开。

  萧沛转着佛珠,目光落在她的那双纤细的手上。

  “谢镜那边已经递了话,让本王把旧账交出去……王妃,你怎么看?”

  芥玉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的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叮。

  “谢镜查案,是替陛下查。”她说,“不是替殿下查。”

  她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茶汤,水面映着花厅藻井上彩绘的缠枝莲,扭曲成模糊的绿影。

  “他让殿下交旧账——不是帮殿下。”

  茶汤终于静下来。

  她抬起眼:“是借殿下的刀,杀顾家的人。”

  萧沛的佛珠转了一圈。

  “那王妃觉得,本王该不该交。”

  芥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想过没有——谢镜查斜封官,也许不是从殿下开口之后才开始的。他在殿下开口之前,或许就已经准备好了。”

  萧沛看着她。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一只蝉突然叫起来,声音尖锐,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然后它停了,四周又恢复沉寂。

  “殿下手里的旧账,交出去,顾家就多一道催命符。”芥玉的声音很轻,“不交,谢镜也能查到——只是慢一些。”

  她抬起头,迎上萧沛的目光。

  “殿下不如想一想,谢镜为什么要赶在这个时候查。”

  “哦?”

  萧沛眉梢微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为什么。”

  “因为摄政王想让殿下在出使南昭之前——”芥玉一字一顿,“把京城的尾巴,清理干净。”

  她顿了顿。

  “殿下走了,这些事就没人盯着了。”

  萧沛冷不丁笑了一下。

  “王妃倒是替摄政王想得周全。”

  “臣妾是替自己想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石榴树,花期已过,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拇指大小,硬邦邦的。

  “殿下走了,臣妾留在京城。”她没有回头,“顾家的尾巴不清理干净,臣妾的日子也不好过。”

  身后传来佛珠转动的声音。

  然后停了。

  “知道了。”

  ——

  午后,芥玉换了身衣裳出府。

  她坐马车,带上了小云,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

  日头偏西,街上的行人不多,青石板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热气从脚底往上蒸。偶尔有几辆马车从她们旁边驶过,轮子碾过石板缝隙,扬起细碎的尘土,落在路边的排水沟里。

  马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幌子,杏黄色的布幌上写着三个字——清音阁。

  风吹日晒,布面已经褪色发白,只有字迹还清晰可辨。

  这是陆闻砚的地盘。

  她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一股茶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掌柜的正在柜后拨算盘,抬眼看见她,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停。他没说话,只抬起下巴,往楼上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