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骗子[✿兴味]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芥玉迅速把画好的纸塞进袖中,起身开门。
“钱姐姐有事?”
“赵姐姐让我来问问,那批地毯的查验册子,你誊抄一份没有?顾大人那边要留档。”
“正在抄。”
“姐姐稍坐,我这就抄完。”
钱女官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纸笔:“妹妹字写得真好。”
“姐姐过奖了。”
芥玉坐下,重新摊开册子开始誊抄。
钱女官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妹妹这几日,好像瘦了些。”
“许是没睡好。”芥玉头也不抬。
“也是,司宾司的差事本就累人。”钱女官叹了口气,“不过妹妹年轻,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等将来……说不定有更好的前程。”
这话里有话。芥玉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换了张纸,重新写。
钱女官没再说什么,等她抄完,拿起那份誊抄本看了看:“辛苦妹妹了。我这就给赵姐姐送去。”
她走了,芥玉却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手心的汗慢慢干了。
她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密码图样,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叠好,藏进贴身的内袋。
接下来,她需要把这些交给晏知晦。
但怎么交?腊八节典,宫里各处都是人。她一个九品女官,没有理由接近麟德殿,更别说西侧的暖阁。
她想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
该去领腊八粥了。
宫里规矩,腊八这日,所有宫人都能领一份御厨房熬的粥。领粥的地方在离麟德殿不远。
芥玉整理好衣襟,出了值房。院子里已经排起了队,各司各局的宫人都有,说说笑笑,难得的轻松气氛。
她排到队尾,低着头,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路线。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芥玉时,发粥的太监舀了满满一碗给她:“姑娘拿好,小心烫。”
“谢公公。”
她捧着温热的粥碗,转身往司宾司方向走。走了几步,拐了个弯,却朝着麟德殿后侧的小路走去。
这条路很僻静,她走得很快,粥碗在手里微微晃动。
快到麟德殿时,她听见前面有说话声——是几个侍卫在闲聊。
她立刻闪身躲到一丛枯竹后面,等侍卫走远,她才探出头。
正犹豫该怎么过去时,门开了。
一个宫女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芥玉藏身的方向。
“那边的,过来帮个手。”
芥玉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叫她。她捧着粥碗走过去。
大宫女打量她一眼:“司宾司的?”
“是。”
“正好。”大宫女把托盘递给她。
“把这茶送到暖阁里。小心些,别洒了。”
托盘上是一壶刚沏好的茶,两只白瓷盏。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芥玉接过托盘,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看了眼大宫女,对方神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随便抓了个路过的宫人帮忙。
她端着托盘,推开暖阁的门。
里面很暖,地龙烧得旺,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檀香。晏知晦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午后的阳光柔和了那张脸的棱角。
“王爷。”
芥玉福了福身,把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来得正好。”晏知晦放下书。
芥玉倒了杯茶,双手递给他。
他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但两个人都顿住了。
“手这么凉。”
“外头风大。”芥玉收回手,垂在身侧。
晏知晦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她脸上:“东西呢?”
芥玉从内袋里取出那几张纸,递过去。
他没接。
“念给我听。”
芥玉愣了愣,随即展开纸,开始念那些名字和官职。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安静的暖阁里一句一句响着。
晏知晦闭着眼听,手里转着茶杯。听到“青州通判周勉,年抽盐税三成,其中两成入东宫私库”时,他睁开了眼。
“继续。”
芥玉念完了十三个人名,停顿了一下。
“还有?”晏知晦问。
“还有五个名字,但后面的数字和符号,奴婢没完全解出来。”
“那些符号像是一种暗记,册子上没有对应的解法。”
“拿给我看。”
芥玉把纸递过去。晏知晦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这是顾家的私印暗号。”
“每个符号代表一个交易地点——扬州的钱庄、幽州的货栈、青州的盐场……看来太子不只是卖官,还在各地开了生意。”
芥玉心头一震。这比她想的更严重——如果太子利用斜封官掌控地方财政,又在那些地方经营私产,那整个北朔的经济命脉,恐怕有一半已经握在东宫手里。
“王爷打算怎么做?”
“不急。”晏知晦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有了这份名录,我们就能知道太子下一步会把钱投到哪里,会把什么人安插在什么位置。”
他抬眼看向她:“你做得很好。”
这是第一次,他这么直接地夸她。
芥玉反而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奴婢分内之事。”
“分内?”晏知晦笑了,“你的分内之事是记录贡品,不是破译密码,不是冒险递送情报。”
芥玉没说话。
“过来。”
芥玉迟疑了一下,走近两步。他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点碎屑——大概是刚才躲在枯竹后面时沾上的。
“总是这么毛毛躁躁。”
芥玉想往后退,他却没松手,就着那个姿势,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耳朵也冻红了。”
他的手指很暖,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微麻。芥玉僵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慌乱。
“王爷……”她低声说。
“嗯?”
晏知晦应着,手却没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的耳廓往下,停在下颌处。力道很轻,但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掌控。
“粥...要凉了。”
晏知晦这才松开手,往后靠回榻上,恢复了那种懒散的姿态。
“喝了吧。”
“御厨房的腊八粥,一年就这一次。”
芥玉端起自己那碗粥,已经温了,但还能喝。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红枣很甜,莲子软糯。
晏知晦就看着她吃,也不说话。暖阁里很安静,只有她轻轻的吞咽声,和他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碗粥吃完,芥玉放下碗。
“奴婢该回去了。”
“嗯。”晏知晦应了一声,却没让她走的意思。他拿起书,又看了几行,忽然说:“今晚宫里有灯会。”
芥玉一愣。
“太子为了显示仁德,特许宫人今晚在御花园西侧观灯。”
晏知晦抬眼,“你想去吗?”
“奴婢……”
芥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该说不想,该说规矩不允许,但话到嘴边,却成了:
“能去吗?”
“我说能,就能。”晏知晦合上书,“戌时正,御花园西角门,有人带你进去。”
他说得随意。但芥玉知道,这不合规矩——九品女官没有资格参加宫里的灯会,更别说还是太子亲设的宴。
“王爷为什么要带奴婢去?”
“因为,”
“我想看看,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芥玉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要的不是一盏随手可弃的油灯,而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
“奴婢……”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吧。”晏知晦挥挥手。
“晚上记得多穿点,外头冷。”
芥玉福了福身,退出暖阁。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有些飘。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粥碗,碗沿还留着一丝余温。
她想起阿娘说过的话——人这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你明知道不该碰,却还是想碰的东西。
她当时不懂,现在……
芥玉慌乱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回到司宾司,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戌时正,御花园西角门。
她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她不该去。太危险,太不合规矩,太容易被抓住把柄。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吧,就这一次。
她想起晏知晦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看着她,说“我想看看,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那个总是算计、总是冷冰冰的人,也会有想“看看”什么的时候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夜幕降临,宫灯一盏盏亮起时,她换上了那身最干净的浅青宫装,用冷水洗了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腊八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