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账本(上)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摄政王那句关乎三皇子死因的“有趣消息”,最终并未立刻传入拾翠的耳中。
她在那间狭小隔间里枯坐了不知多久,只隐约听见外间压低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太子的语气似乎从最初的冷硬,逐渐变得阴沉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听不真切的冷哼。
随后,脚步声响起,有人离去。
隔间的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仍是那两个灰衣人,面色依旧冷硬,却不再有立即将她押去刑房的肃杀。
“太子殿下有令,裴氏暂回原处拘着,无令不得擅动。”
为首那人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便示意她出去。
拾翠浑浑噩噩地被带回先前软禁的厢房。赵嬷嬷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忙又端来热汤水。
拾翠什么也问不出,赵嬷嬷也显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那包“证据”没有再被提起,太子也再未露面。接下来的几日,三皇子府被一种压抑的忙碌笼罩。
宫中正式派来了查案的内侍和仵作,太医署也来了人。
拾翠又被反复问话数次,她依旧维持着那套受惊过度、记忆模糊、偶有“过失”的说辞。
渐渐地,风向似乎真的转向了“三皇子萧见棠素有隐疾,新婚之夜饮酒激动,诱发心脉旧疾,暴毙而亡”。
那包从她身上搜出的“毒粉”和药丸,再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存在过。
拾翠知道,这必然是那位摄政王干预的结果。可他为什么要帮她?那个在新房里冷眼旁观她如困兽般挣扎的人,会突然发善心?
她不信,拾翠心想这背后定然有她尚不知晓的算计。
七日停灵后,萧见棠的葬礼在一种刻意低调、却又因皇室身份而不可避免的隆重氛围中举行。
拾翠作为“未亡人”,一身绮素,被迫出席了所有公开仪式。
葬礼在北朔皇室的陵寝举行。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纸钱灰烬,在肃穆的殿堂和森然的石像生间盘旋。
宗室皇亲、文武官员皆按品级服丧,黑压压一片,表情或悲戚,或肃穆,或木然。
拾翠跪在女眷队列的前方,低垂着头,宽大的白色孝服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甚至幸灾乐祸的。
一个新婚即守寡的南昭女子,一个身陷皇子暴毙疑云的侧妃,无疑是这场葬礼中最引人注目的点缀,也是最尴尬的存在。
她保持着木然的神情,按照礼官的唱引机械地行礼、叩拜、焚香。
眼泪是早就预备好的,在需要的时候适时滑落,不多不少,就在一次起身更换祭品,与后排女眷短暂交错时,她听见身后极细微的议论:
“听说南昭那边也派了人来吊唁……”
“可不是,毕竟嫁过来的是裴家的女儿……裴将军亲自来了呢。”
裴烈?
拾翠的心脏猛地一跳,背脊瞬间绷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维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开始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外臣所在的区域。
终于,在一次次看似无意的调整跪姿和视线角度后,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南昭武将常服、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留着短髯的男人,正肃然而立。他的目光似乎也曾短暂地掠过女眷这边,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打量,并无特殊停留。
那就是裴烈。
她的……生父?
拾翠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恨意如同蛰伏的毒蛇,在心底冰冷地蠕动。但她脸上,依旧是一片苍白的平静。
葬礼漫长而折磨人。
临近结束时,拾翠因“悲伤过度、体力不支”,被允许提前由侍女搀扶去偏殿暂歇。
偏殿里供着清茶热水,也有几张供人休息的坐榻。
她刚在榻边坐下,用湿帕子按着额角,殿门轻响,又被推开。
进来的人,竟是裴烈。
他似乎也是寻个暂时避开外面喧嚣的所在,并未料到偏殿有人。
见到拾翠,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拾翠清楚地看到,裴烈脸上的公事化表情凝固了,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甚至惊骇的东西。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的脸,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苍白的嘴唇,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惚,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拾翠心中雪亮——他肯定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她是“裴四小姐”,而是认出了她这张与她娘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
她立刻垂下眼,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声音虚弱:“妾身裴氏,见过将军。”
裴烈迅速收敛了失态,但眼神依旧深沉地打量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温和些,“不必多礼。你……就是清珞?我裴家嫁过来的女儿?”
“是。”
拾翠低声应道,依旧不敢抬头。
裴烈走近两步,并未坐下,只是站在那儿,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坍塌的细微声响。
“抬起头来。”
拾翠心中冷笑,面上却依言缓缓抬起脸,眼中蓄着泪光,怯生生地望向他。
裴烈看着她,这次看得更仔细,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似有一丝真实的……愧疚?
“像…真像。”
“你这眉眼像极了一位故人。”
“将军……是说?”
裴烈却似乎不愿深谈,转而道:“你母亲,可曾对你提起过什么?”
“母亲去得早,妾身年幼,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拾翠垂眼,语气哀伤,“只记得母亲温婉,身体似乎一直不大好……”
裴烈眼神闪烁了一下,“是了,她身子是弱,你受苦了。远嫁北朔,又逢此变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但你既姓裴,便还是裴家的女儿。此事……或有蹊跷,北朔朝廷自会查明。你且安心,谨言慎行,莫要落了人口实。裴家不会不管你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若非拾翠知晓她娘真正的遭遇,恐怕真要被这假惺惺的温情迷惑几分。
她心中冰冷,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感激与依赖的神色,盈盈下拜:“多谢将军关怀,妾身……妾身在这北朔,举目无亲……”
裴烈虚扶了一下,“过几日,或许还有事需问你,你好生将养着。”
说罢,他似乎也不愿再多待,转身离开了偏殿。
拾翠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
不会不管?恐怕是怕她拾翠这张脸,和可能知晓的某些秘密,在北朔惹出乱子,牵连到裴家和他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