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却见仍是那一对儿男女,只不过是在外间了,好大的芭蕉树跟太湖石,似曾相识。
善怀的注意力却不在芭蕉跟山石上,只愣愣地盯着那两个人,却见男子坐在石桌旁边,那原本面带羞涩的女子却横于他的身上,被男子一手搂着肩。
罗衫半解,寥寥几笔,勾勒出细白的一条腿,脚尖向上翘起。
善怀一瞬间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还在想着女子有凳子不坐,怎么坐到他身上去了……
却听见景睨的声音近在耳畔道:“好看么?”
善怀蹙眉,不知该怎么回答,景睨道:“能看懂么?”
“他们……”善怀逐渐察觉不对头,迟疑:“他们是……”
她转头,对上景睨灼灼的目光。
原来对善怀而言,在她心目中,书,是最为“神圣”之物,不管是原先在娘家,还是嫁给了王碁,但凡是书,自然是圣贤所著,应该珍而重之,不能稍微毁损,就算她不知所谓“圣贤书”到底怎么个神圣之法,但却清楚,寻常的一本书都要几百文钱,对善怀而言已经足够,意义非凡了。
她可是从没有想到过,其实这世上的书,就如同世上的人一样,人有各型各色,不一而足,书也自是同样,五颜六色,百花齐放。
景睨眼睁睁地看着善怀的脸开始发红,她指着书道:“这、这是什么……这这……哪里来的?”
“嘘,”景睨比了个手势,道:“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等闲的人想看都看不着呢。”
“胡、胡说!”善怀瞪着他道:“这这根本不是书,我见过书……书不是这样的!”
景睨白了她一眼:“谁规定的书只能之乎者也?”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件事,民间女子出嫁,娘家一般会拿出压箱底的“避火图”,有的地方风俗,却是泥塑木雕的偶人,总之,让出嫁女子通过观摩图上所画、或者那些泥雕木塑的小人儿的情形,以便于通晓床笫之事。
向家大概并无此物,又或者是其他缘故,因此善怀竟不知道。 善怀瞪着他,显然不太相信,景睨一本正经:“你这就一知半解不知究竟了吧,所谓周公之礼,自是有正经教授传承的,不然都像是你先前那样,如何行人伦之事,绵延子嗣?”
他分明也是头一回看这个东西,却竟然说的头头是道,善怀愣愣地听着,起初质疑,听到最后,便低下头去。
景睨把书合上,说道:“不妨事,现在学习也不晚,反而正好呢,借给你慢慢看吧。”
善怀正在想自己的事,猛地听了这句,忙道:“什么?我不要。我不看……”
景睨道:“圣贤都说了:开卷有益,你不看怎么知道有很多好处?”
这“开卷有益”四个字,恰好王碁也常常挂在嘴边,善怀正愕然,外间响起大原的声音,嘟囔道:“总之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景睨闻听,便把书往善怀手中一塞,善怀如同得了一块儿通红的炭火,几乎没立刻扔出去,但门口上人影闪烁,她急得不行,见景睨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又怕大原发现,只得把那本书先塞到怀中。
正勉强弄好,外头大原跑了进来,大原身后跟着的,竟是唐谅唐提辖。
大原看见景睨坐在椅子上,却并没理会,只跑到善怀身旁,抱住她的腿。
善怀“心怀鬼胎”,忙问:“怎么了?”
大原不言语,唐谅却笑着招呼:“小嫂子……咳,向娘子,又见面了。”
善怀略微欠身:“唐大人。”
“哈,不敢当,我似乎痴长向娘子几岁,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大哥,就足够了。”唐谅忙摇头,又看着大原道:“原本是我多嘴,先前碰见这孩子,便问他几岁了,这个年级应该上学了吧?觉着他游手好闲的,学不了字读不了书,将来如何出息?没想到他不乐意了。”
善怀一听,醍醐灌顶:“是啊,是该读书……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大原先前在乡下的时候,自然也是得上学堂的,只是秦弱纤不太管他,因此他也自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般。
进了京,善怀一时竟忽略了此事。
谁知大原却说:“我不去!我不要读书。”
“胡说,”善怀别的还能允他,这件事却不容分说,忙拦住道:“唐大、唐大哥说的是正经话,是得好好地上学认字才能有出息,只不过……”她自忖才来京内,人生地不熟,哪里找什么学堂去?
谁知景睨坐在那里,面上浮现一丝浅笑,却不动声色地瞥了唐谅一眼。
唐提辖笑道:“莫非向娘子是不知该送这孩子去哪里读书?若你信得过,此事交给……十九爷就成了,他的人面广,找个好学堂,不是难事。”
“当真?”善怀又惊又喜,转头看向景睨,有些忐忑:“那……会不会麻烦十九爷……”
大原靠着她,瞪向景睨。
景睨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道:“小事而已,我也瞧着这孩子聪明,必定要给他找个高明的老师,有道是‘严师出高徒’,将来也能得个好前程。”
善怀虽不想欠景睨的,但的确事关小孩儿的将来,既然他开了口,少不得心怀感激地答应了。
正在此时,齐安走来,笑说道:“娘子,之前那个高升号送了些料子来,您要不要过目?”
善怀来到外间,见厅内果然放着五六匹料子,有自己看过的,也有没留意、但一看就知道上好的。
景睨跟着来看了眼,他眼中自然没有这些寻常之物:“怎么买这么多布料?”打量她身上,还是之前在县衙换的那身紫花棉布的衣裙,还以为她要给自己做衣裳,但这些料子不管是颜色还是花纹……却并不像是女子所穿的。
善怀也不知怎么开口,齐安却恭恭敬敬答道:“十九爷不知,那布料行的有个不长眼睛的,叫我骂了一番,赌气就弄了这些,娘子看着能用的便只管用,不能用,丢在一边儿就是了。也没几个钱。”
善怀听他口气如此豪横,不敢吱声。景睨瞥了他一眼道:“你先前不是在里头当差的?怎么在这里了?”
齐安垂头道:“是奴婢年纪轻性子不够沉稳,老祖宗叫我出来留一留。” 景睨听了就知道,他先前恐怕做错了事,给杨公公罚到这里,不过看他倒是很机灵,便道:“杨公公是有名的护短,最宝爱他的徒子徒孙们,既然如此安排,自也是为了你好。”
齐安恭敬道:“是,我也感激老祖宗呢,所以他老人家交代的事,我必定也要尽心尽力做好。”
景睨一笑。目光扫过那些布料,见善怀挨个观瞧,倒像是很中意似的。
眼见正午,景睨跟唐谅自然要留下吃饭,齐安哪里知道他们的心思,早早地叮嘱了厨下,叫备了精致的中饭。
齐安照看善怀跟大原,陪着进进出出,从来都应对妥当,进退有度,毫无纰漏,可今日面对景睨,却格外紧张似的,脸上的笑容似乎……连善怀都隐隐地看出有些太过了。
他仿佛有些害怕景睨,又或者生恐做的哪里不好,让他不满意一般。
而善怀自忖这里的饭食比自己做的又好看又好吃,自然不用她动手。
只是景睨望着满桌珍馐美味,意兴阑珊,筷子虚空戳来点去,没见吃几口。
唐提辖便笑对善怀道:“先前从金沙县走的急,后来十九哥知道了向娘子做的韭菜盒子,十分懊悔,竟没机会吃上一个……”
善怀才想起此事:“是啊,我做了好多呢,不会都没人吃吧?”
唐谅笑道:“没人吃?是没别人吃……大家当时都忙得很,便宜了杜五那厮。”
当时景睨“负伤”,先乘车而去,唐谅孙虞候等忙着调度,善后,只有杜五爷听闻景睨无大碍,回到衙门先去灶房里寻摸,果然给他看见那一大篮子的韭菜盒子,当即如同老鼠掉进米缸里,即刻给他抱了去。
等大家都忙完了事,准备启程回京,那些韭菜盒子都给杜老五干掉了一半儿,除了少数几个抢到了一两个外,杜五竟不肯再给。
也难为他,从金沙县一路吃到京城,津津有味,整个人通身上下都仿佛被韭菜腌入味儿了。
回到京内后,他兀自津津乐道,冷不防给景睨听见了,懊恼。
善怀闻言道:“这也不难,又不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改日到集市上看看,若有好的秋韭菜,再做一些就是了,只不过……未必如上回一样用料那么足了。”
当时在县衙,一切食材都是衙门准备,如今住在杨公公这里,虽说每日供应饭食,但如果要招待景睨众人,善怀觉着不该再去烦劳宅子里的人,所以想自己准备,如今她身旁的钱只有知县夫人给的两锭银子,当然要省着点花。
他们在这里用饭,齐安在外头等候,虽说他不敢偷听,但里头说话并未避着人,他自然听的明白,心里立刻有了打算。
齐安是个极聪明的,之前杨公公并未多说,只交代了那么几句,齐安虽然也相信杨公公不是那种轻狂的人,但这么多年了,杨公公还是头一次往家里带女人,而且一开口就是“当家娘子”。
所以他尽心竭力地照看善怀跟大原,暗暗揣测,觉着杨公公难道忽然“转了性”,想娶善怀,然后认大原为干儿子?
谁知今日景睨来了,齐安明里暗里查看景睨的谈吐举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才知道了杨公公的意思。
吃了午饭,景睨本想歇一歇,唐谅在耳畔提醒了一句。
景睨只得起身,临走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布老虎,对善怀道:“我的老虎先放在这里,晚上来吃饭的时候再拿。”
大原默默地望着他,嘟囔:“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了……哼。”
景睨耳朵尖,故意笑道:“唉,谁叫我答应了替人找学堂呢,少不得出去跑动跑动,弄得快的话,你明儿就能去上学了,小东西,高不高兴?”
大原本来正因为他要走而暗暗高兴,听了这句,嘴便撇了下来,要哭不哭。
景睨见小孩儿如此,才嘿嘿笑着迈步去了。
善怀因他后面“明日上学”这句话,都没细想他说的“晚上吃饭”一句,倒是有些紧张了,只送他们出了门,见齐安陪着去了,善怀回到房中,便把大原拉到身旁。
大原嘀咕道:“我不去读书,我要跟着你。”
善怀道:“不许这样说,别的话可以答应你,这件事绝对不能商量。读书才有前程,你看……” 她差点说出“夫君”两个字,赶忙咬住舌头。
大原却听了出来,当即不再叫嚷,只问:“你打量这些布做什么?”
善怀道:“你没听十九爷说要给你找学堂么?我自然要早早地给你做两套衣裳……还有准备书,书箱之类的。”
大原知道她很看重读书,只怕这件事确实不能更改,不由叹了口气,便不做声了。
善怀挑了一匹天蓝色细棉布,她很清楚大原的身量,几乎不用丈量,只请齐安找了剪刀尺子、针线等物,便开始马不停蹄地裁衣裳。
如此从中午到了傍晚,已经做成了一整套上衣下裳,毕竟是小孩儿的衣裳,比较容易些,加上善怀的针线又是练出来的,极其熟稔。
大原本来意兴阑珊,看到她亲手缝制的新衣裳才又高兴起来,兴冲冲地拿去试穿,果然极其合身,齐安因见她从中午开始忙碌,起初还没当回事,直到看见大原换了新衣,只觉眼前一亮。
善怀又用裁下来的布料,给大原缝制了一个小书袋,可以背在身上,放些书本点心等物。
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善怀只顾干活,都不觉着饿了,齐安原本想叫人做饭,看他惦记着景睨临去的那句话,恐怕那小爷还会来,因此竟想等一等。
大原之前因为饿了,自己吃了点心,又抽空给善怀嘴里塞了两块,只在屋内看她做针线。
善怀因寻思大原的衣裳虽合身,但仿佛少了什么,思忖半晌,想到了景睨身上的那刺绣的奇怪的“长角飞鱼”,看着很威风。
但想了想,到底不太适合小孩子,正琢磨,突然看到旁边的布老虎,顿时有了计较,便在灯下选了相应的彩线,一针一线地开始刺绣起来。
善怀只顾做针线,忘乎所以,早忘了景睨的话。
齐安则望眼欲穿,一刻钟内两三次地派人往门口打量,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门房来报,说是有人奉命送了东西来。
齐安不明所以,赶到外间,见来的竟是宫内织造署的一名执事,跟他照面,笑道:“我当这地方听着熟悉呢,原来果然是……咳。不过好端端地,十九爷怎么叫往这里送料子呢。”
齐安疑惑:“什么料子?”
那人一挥手,后面的人抬了很大的木箱子下车,一直送到厅上,打开后,灯光下闪闪发光,竟全是上等云锦的料子!
齐安大吃一惊,这样的手笔,老祖宗都做不到。那内侍道:“十九爷说叫选两匹送过来,也没说做什么,我们就只能捡着顶好的先送这六匹过来,也不知够不够……”他试探着看齐安,仿佛要看他答复,谁知齐安也早惊呆了。
他刚要开口说不是自己用,却又忙止住,只谨慎地说道:“十九爷的安排总出人意料,我们哪里揣测的到,横竖这都是好的,应是出不了错,且先放着就是了。”
那人见探不出什么,便笑道:“也罢,横竖叫十九爷知道我们用了心思、没怠慢就行了。”
齐安送别内侍,这才匆忙向内,来到门外轻轻咳嗽了声:“娘子。”
善怀正绣的头晕眼花,这刺绣不比缝制衣裳,更需一番耗神,闻声抬头:“什么事?”
齐安张了张口,喉头干干的,笑道:“您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写得昏天黑地,几乎忘了今日元宵正日感谢彩云宝子的鱼雷,感谢一美宝子两只地雷,感谢小宁,漫漫的地雷~
在此也祝愿所有的宝子都元宵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小景:猜猜看这绝世好书哪里来的
善怀:哪家好人藏这书?
某位皇帝:阿嚏!
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