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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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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景睨捏着布老虎, 那枚玉佩从他手指间垂落下来,悠悠荡荡地打转儿,迎着日色, 晶润流光, 同面前这小郎君的容色, 交相辉映, 照的善怀有些眼花。

门内门外, 她竟有些无端心慌,不由地问:“这个我放在……怎么在你手里了,难不成你回去过?”

“你还敢承认?”景睨双眸微睁。

善怀原先放着玉佩的时候, 是打定主意以后不能再见到的。所以纵然记得先前景睨说不要就砸了的话, 但至少自己是看不到他的反应的。

没想到阴差阳错的,竟然不免。

而今日他竟然找到了杨公公这里, 简直是意外接着意外。

“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看不到眼里?”景睨见她不语,质问的语气,又道:“我说过了你若真不要,直接砸碎了就是,何必又送回来, 是打我的脸么?你可知道, 敢屡次三番驳小爷面子的,你是第一个!”

“不是……”

景睨不由分说道:“不要就算了, 没人要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你不肯动手,我来砸了它就完了……”他举手就要将玉佩扔向地上。

善怀忙张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别扔!”

趁着景睨停手的功夫,她先把那玉佩握在掌中:“这分明是很好的东西, 正因为太好了我才不敢要,你若砸了它,不是可惜了吗?”

景睨道:“这么说你想要了?”

“想要,当然想要,你给我就行了。”善怀急忙说道。

景睨眼中光芒涌动:“不会再扔了么?”

“不会,绝对不会,我会好好贴身放着的。”善怀生恐有失,不撒手地握着那块玉佩,顾不得玉佩的绳儿却还在景睨的手指上吊着。

景睨望着善怀眼巴巴的,又看看这个架势,怎么像是……钓鱼的架势,这“鱼儿”还死死地握着诱饵不松手。

倒是她的性子,毕竟是先前掉一块没要紧的窝头,都要捡起来吃的主儿。

可她这么着急攥紧不放,未必是因为这玉佩有什么情意,多半是因为这玉佩是比窝头更好的东西,她见不得好东西被浪费。

虽明知如此,景睨的凤眼中依旧掠过一丝笑意。

这东西,自然是唐谅回了衙门后,从他房间里一并收拾回来的。

早上景睨出了皇宫才见着,心中的感觉,不用说是五味杂陈。

善怀跟着杨公公离开县衙,又特特把这东西放在自己房中,自然是打算着再不相见的意思,一想到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向来心高气傲,谁敢两次三番拂逆他小景千岁的面子?

景睨手指垂落,金丝绳儿从长指间滑落。

善怀看看玉佩落在掌心,像是天上掉下个很甜的果子,赶忙好生接着,顺势揣到怀中去。

景睨手中只剩下了那只布老虎,一手托着,一手在那虎头上轻轻地抚过,倒像是抱着一只活物,忍不住问:“那玉佩我知道,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善怀把玉佩藏得妥当,见状道:“什么意思?”

景睨道:“好好地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善怀看看那布老虎,又看向景睨,她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概只是下意识的举动,觉着只单独送回玉佩的话,显得有些生硬,所以让小老虎一块儿陪着。 听景睨问起来,心想他什么好东西没有,自然是看不上自己做的这粗糙的小东西,便道:“你不喜欢么?我……我觉着有点像你……就随手拿了。”

“这个,像我?”景睨吃惊。

善怀怕他不快:“不是……我是胡思乱想,你别恼。你既然拿来了,就还给我吧。”

她以为景睨连那样好的玉佩都要砸碎,这布老虎又算什么?张手要去拿回来。

谁知景睨将小老虎抬高了些,他虽年纪比她小,身量却比她高许多,又是常年练武的,动作敏捷伶俐,这么一抬手,善怀竟够不着,反而被他引得一步进了屋内。

景睨忽然觉着自己不是在钓鱼了,这样子,倒像是在舞狮子,他手中的小老虎就是绣球,面前的憨狮子便给引得跳了进来。

这个想法突然冒出,惹得他轻笑两声,靴尖轻点地,旋身之际,飞鱼服袍摆随之转起,那织锦妆花叫人眼花缭乱。

善怀一抓没抓到,又瞥见这金光闪闪的袍摆,不由停了下来。

景睨顺势将身子靠在桌子旁边,把小老虎放低,在胸前轻轻地抖动,做出一副逗引的样子,唇红齿白地笑道:“你来拿呀。”

善怀觉着他真是孩子气的很,自己难道在陪他玩儿么?还摆出这样逗孩子的姿态。

“你这是……什么料子?”善怀望着他身上色彩斑斓的妆花缎,惊奇地问:“我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哪怕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儿——知县老爷跟夫人,都不曾见这样衣着。

景睨没想到她的注意力在自己的衣袍上,垂眸看了眼,他打小都习惯了,从没觉着自己穿上身儿的有什么好留心的,只是善怀问了,他便道:“这是皇……这是别人给的。”

这套飞鱼服,自然是皇帝所赐。

朝堂近臣都知道,靖信帝不喜底下朝臣着飞鱼服,因飞鱼类蟒,虽然是鱼尾,但头上还有两角,大臣们穿着鱼服,楞眼一看,如穿着蟒袍差不多,更跟皇帝的衮龙袍相似,犯了忌讳。

所以靖信帝曾特意下旨,禁止朝堂众臣着如此服色,免得滥竽充数令人不喜。

而景睨,显然是例外的那个,他不仅可以穿,而且各种颜色:白,玄,黄,紫,正红等应有尽有,至于图案,除了飞鱼,更有麒麟,斗牛,蟒衣,乃至四宝相花,大西番莲等各种不许朝臣们擅用的图案形制,在他身上却是家常便饭一样寻常。

这些赐服用的多数是价值千金的云锦,但云锦还不是最出色的,其中更有两套极难得的,乃是缂丝蟒服,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由此可见,天下布料之贵,无过于此。

景睨道:“你喜欢么?”

善怀叹道:“我只是没见过……竟是怎么做成的?之前那个什么老字号的衣料铺子里也没有这种。”

景睨对这些虽不在意,却也知道这种贡缎,外头自是不能见到的,便笑道:“你要喜欢,我给你弄两匹来,或者弄一套衣裳穿着如何?”

善怀想到先前那简单的一匹棉布都贵的叫她咋舌,何况是这个,把她卖了都不够。

“我哪儿配,再说这料子看着就很难伺候,要是刮了丝或者落了火星,岂不是要心疼死?”

景睨眼睛看着她,后退坐在椅子上:“先前你去哪了?”

善怀看他兀自拿着那只小老虎,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也不好上去拿,便道:“齐爷陪着我们,往朝阳街走了走。”

景睨道:“那有什么好玩儿的?”

“好玩儿的确实不少,只是都很……”那个“贵”到了嘴边,又忍住了,善怀道:“你的身子好了么?”

景睨咳了声:“没什么大碍,只是胸口常常闷闷的。”

善怀想到那日他吐血的情形,不由挂心,便去桌边摸了摸茶壶,竟是热的,便给他倒了一杯茶,问:“可找了好大夫看过了?吐了血,不是玩的。”

“请过了,大夫说……”他低头又咳嗽了声。 善怀正将茶递过去,闻言留意起来:“说什么?”

“说……要是有人常常地给我揉一揉心口,也许那郁结之气就散了,那才是大好了呢。”

善怀见他一本正经地,起初还觉着他是说真的,刚要说这个法子有些怪,突然意识到他是在说笑,索性要把茶放在桌上,景睨却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正渴了,让我喝一口。”

善怀闻言,自然以为他要接过去,谁知景睨瞥着她,并不松开,只微微低头,竟凑在她的手中,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自己喝就是了,快松手,水要洒出来了。”善怀紧张那杯茶水,不敢跟他挣,生恐泼了水洒在他身上,这样鲜亮精贵的衣料若泼上了茶,那可真是大不该了。

景睨本来是故意逗她,闻言心头发痒,便又在她手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我以为你怕什么呢?原来是怕这个?只管……”

刚要说只管“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便松开善怀的手,探手入怀中摸了摸,竟掏出一本书来。

善怀见他不再勉强,赶忙退后把茶杯放下,又看他竟随身带书,又觉着新奇,便不错眼地看着。

景睨望着手中的书笑道:“才想起来,衣裳是小事,这本书若湿了才是大事呢。”

善怀忍不住问道:“是什么好书?比这衣裳还矜贵?莫非也是什么孤本?”

先前王碁也常常从别的地方借些书回家,都不肯让善怀碰,说是珍稀的孤本、难得一见之类的,不能给人家弄坏。

有一次善怀给他添茶,一不小心溅了点水滴,王碁还因而大怒,把她喝骂了一顿。

善怀不知道什么是“孤本”,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从此后自然越发小心,对那些书皆都敬而远之,不肯轻动。

景睨听她说“孤本”,就知道是从王碁那里学来的,眼睛微微一眯,道:“这个比孤本还罕见呢,你想不想看?”

善怀双眼微睁,有些好奇,又忙道:“我只认得几个字,既然是孤本好书,我必定是看不懂,也不去玷辱这书了。”

景睨挑唇,定睛望着她道:“我跟你打包票,这个,你一定会懂。”

善怀疑惑他为何言之凿凿,莫非是安慰自己的话?

“你不信?”景睨对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心头一动:“不然我们打赌,你若是看不懂,我便答应你一个条件,你若是能看懂,你便应承我一个条件。”

谁知善怀摇头:“我不跟你打赌,你说话不算数的。”

景睨一挺身:“谁说……”刚要质问,蓦地想到她是什么意思,自然是说当初他给她的那个“人情”了,眼珠转动,他道:“我何曾说话不算数?从那之后,我可强逼你什么了?”

他强词夺理,无理占三分。虽然细想他确实没有再跟善怀行那种事,但要不是阴差阳错的没叫他得逞,恐怕早不止一回了。如今倒成了他说嘴的凭证。

善怀是个实心人,见他理直气壮,自己想了想,到底不曾滚到炕上去,似乎……也不算完全违背。

景睨没给她细想的机会,哼道:“你要是觉着我违背了当初的话,那我可就要叫你看看——我真正说话不算数是个什么情形了。”

善怀忙投降:“不不,是我说错了,那还是算的。”

景睨哼了声,道:“那赌不赌?”

善怀心思转动:他把那本书如此珍而重之地藏在怀中,又说这书比他的衣袍还矜贵,那自然是王碁都难得一见的至尊好书了,这种书,似她这样没正经念过书塾的人,本就难懂,何况……就算真的能看懂了,自己只管告诉他不懂,不就成了么?

她想到这个,几乎忍不住偷笑,只当景睨虽看着厉害,可到底年纪小,竟不知道自己会钻空子,当即心安:“那好吧。”

景睨抿唇,难掩面上喜色。

善怀望着他突然流露的粲然笑容,心头一跳,隐隐地有种不妙的感觉。

景睨却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别后悔。”招手叫善怀到跟前。 善怀疑疑惑惑,挪了过来,景睨清清嗓子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借’来的,一定要仔细看,别弄坏了。”

善怀暗叹:读书的人都是这样的么?都把书看的这样重:“我知道,难道会给你撕了么?自会小心。”

景睨看着她懵懂认真之状,下意识地润了润唇,长指在书册上轻轻抚过,善怀认得那几个字,写得是——秘……

底下还有字,却给他的手指盖住了,还未细看,景睨将书打开一页。

善怀满心期待,神色专注地看过去,当望见面前书页上是什么的时候,不由愣怔。

景睨轻笑:“我说的是不是?能看懂吧?”

善怀双目怔怔,只顾细看,闻言道:“这、这没有字……怎么是画?这也是书?”

她只知道小孩子们偶尔会看一种叫连环画的东西,自己又不是小孩儿,景睨虽偶尔孩子气,也不至于就拿一本连环画来糊弄自己吧。

景睨笑:“对啊,这也是书……要不要再看?”

善怀望着书上的图画,像是在房子中,屏风妆台一应具全,一对男女站在一处,不得不说画工极好,人物栩栩如生,男子俊俏,衣物冠带极为精致,女子神态婉约,似有娇羞之色。

善怀一边看一边心想:这画好怪,难道有什么典故,又或者第一页是画,底下的是字?

听景睨问,不由点点头,越发好奇了。

她一心要看,竟忘了避忌,靠景睨很近,身上的香气一阵阵袭来。

景睨的喉结吞动,手指尖竟有些发麻似的,便跟善怀道:“你自己翻。”

善怀倒也没多想,伸手小心地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