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舞弊案的真相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会试放榜后的第三天,一桩舞弊案在阔亦田被捅了出来。
案发地点不在太学馆,在驿路总管府侧厢的阅卷房里。阅卷房是耶律阿海临时腾出来给阅卷官用的,房里摆了几张从辽东驿路淘汰下来的旧松木案,案面上还留着驿马缰绳磨出的凹槽。阅卷官共五人——两个阔亦田太学馆的汉人教习,一个吐蕃译场的老译僧,一个从燕京调来的回鹘书吏,一个从辽东驿路调来的女真录事。五人按林远舟定的规矩交叉阅卷——每份考卷由两人分阅,评分不一致的提交第三人复核,复核再不一致的由林远舟亲自终审。这个流程是林远舟参考了大理段氏旧档中关于南诏科举的记载和燕京旧金国吏部铨选制度折中设计的,所有环节都留有书面记录,每一项记录上都有阅卷官的签名和日期。
舞弊的痕迹是在复核环节被发现的。一个汉人教习在复核一份蒙文答卷时,发现策论部分的措辞风格和帖经部分的语法习惯明显不匹配——帖经部分用词生涩,语法错误频出,有些蒙文动词的时态后缀用得牛头不对马嘴,像是刚学蒙文不久的人写的;策论部分却突然流畅起来,不仅语法正确,还熟练引用了几句只有常年在金帐行走的老文吏才会用的典故。他把这份答卷抽出来放在一边,又翻了前一日的阅卷记录,发现这份答卷的帖经部分和策论部分在初阅时被分给了不同的阅卷官,而两位初阅官打的分数都是一等。这不合常理。
教习把疑点写在一张便条上,压在耶律阿海的砚台下。耶律阿海当夜从辽东驿路回来看到便条,没有声张,只让人把阅卷房里所有密封的考卷原稿全部调出来,连夜逐份比对。比对到后半夜,他在油灯下发现了一个更蹊跷的细节:有两份卷子的策论部分,笔迹虽然不同,但某个极罕见的蒙文连写习惯却惊人相似——那种连写方式是把动词的否定后缀直接和前一个名词的宾格后缀连在一起写,中间省略了标准语法里必须保留的分割符。这种写法不是课堂能教出来的,是从小在金帐老文吏身边抄写旧档的人才会不自觉养成的习惯。更关键的是,考场上所有人用的都是统一配发的燕京麻纸和拓木炭条,而这份卷子用的墨却是从旧档房里流出来的老墨锭——这种墨锭的松烟配方比现在匠作局新定的贡墨更淡更涩,留在纸上时间稍久就会透出一小圈极淡的蓝灰色油痕。这种老墨锭,阅卷官们最近只在同一个地方见过——也先不花麾下那些还管着东路旧档的老文吏手里,还有几块。
耶律阿海把两份卷子并排放在案上,用油灯透光反复比对,把那个连写习惯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笔迹不同,连写习惯同。疑为同一人口述,两人分抄。”他搁下朱笔,把卷子重新封入函套。
次日清晨,林远舟在书阁第四层接到耶律阿海的便条时,正在审阅最后一批存疑考卷的清校稿。他把便条展开,就着采光口的晨光读了两遍,然后把便条折好放在石台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已经刻了大半的铁板舆图,舆图上吐蕃、大理、辽东、江南的实线全部贯通,三路海路的蓝色虚线正在往东海、南海和西洋方向安静地延伸。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拍案。他把手头最后一份存疑考卷的终审意见写好封入函套,交给张文谦让他直接送耶律阿海亲启,然后站起来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袍,往驿路总管府走去。他走路的速度和往常完全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驿路正中间。但帖木仑从书阁窗口往下看,注意到他今天出门时忘了戴毡帽——草原上已近深秋,风里带着刺骨的霜气,他不戴帽子出门是她认识他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彻查在当天上午正式展开。耶律阿海把阅卷房里所有的考卷、阅卷记录、评分册、密封原稿全部调齐,又从匠作局借了一间临时库房作为调查室。帖木儿亲自给调查室的门打了一把新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交给林远舟,一把交给耶律阿海。她说这是她从胶东港回来后打的第一把锁,锁芯用的是合材船肋的边角料,钥匙孔里嵌了一小片淬蓝铁片,插错了钥匙会发出叮叮的告警声。
调查组由耶律阿海、张文谦和两名老驿卒组成。两名老驿卒分别来自辽东驿路站和燕京驿路站,专门负责比对笺迹和纸张材质。核查进行了好几天。他们先从被调包的卷子本身入手,逐份比对了答卷的帖经部分和策论部分在墨色上的差异,确认其中好几份卷子存在同一人口述、两人分抄的痕迹;又从阅卷房的考卷签收记录和初阅官的初阅档案入手,查出了卷子在初阅阶段被非正常调换的时间窗口。然后林远舟把所有的账本、阅卷记录、封存的考卷原稿和从旧档房里调出来的墨锭残样,一页一页摊在调查室的松木长案上,用不同的炭条颜色逐条比对。他在每一处发现问题的卷子旁边都贴上标注条:红条表示已确认的调包卷,蓝条表示存疑的备用舞弊卷,黄条表示笔迹存疑但墨色吻合的待核卷。整个调查室的墙壁上排满了函套和卷宗,封条上的火漆印章全部保持原样,任何人动过的地方都按经办日期和经办人逐一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