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合材船肋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胶东港的船坞在入夏之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帖木儿把合材船肋的批量生产工艺定型之后,船坞的节奏从试验转入了制造。西区木料场的柞木和铁力木按纹理和含水率分堆码放,中区工棚的几座移动式铁匠炉全天不停火,东区船台上同时架起了六根龙骨。锤声、锯声、刨声和熔铁炉的风箱声从早到晚混在一起,被海风卷着往港外飘,飘到黑松山丘上再被松涛弹回来,整座船坞像一口被不停敲击的大钟。
帖木儿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卯时不到她就出现在东区船台上,拿着她的短柄锤和炭笔,在每根刚下水的合材船肋上逐段敲击听音——铁力木壳和柞木芯之间如果有空隙,锤子敲上去的声音会发空,像敲一个半空的陶罐。她敲了几天,没有一根有空音。但她还是每天敲。徒弟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是不信自己的手艺。是船出海之后没有回头路。我现在多敲一锤,他们将来少吐一口海水。”
与此同时,帖木儿派往江南和燕京的采购队正在驿路上来回奔波。帆布从江南运来,桐油从福建运来,麻绳从辽东运来,铁钉桩从阔亦田匠作局本厂运来。耶律阿海在辽东驿路总管府专门给船坞物资开了一条绿色通道——所有船坞物资的驿报竹筒上系蓝白双色丝线,沿途各站换马不换人,全程用时比标准驿报压缩了将近一半。帖木儿在船坞门口立了一块木牌,每收到一批物资就让徒弟在木牌上刻一道横线。夏至那天她数了一下横线,已经刻了将近四十道。
在所有物资里,帖木儿最看重的是铁钉。船肋和船板之间的连接全靠铁钉。远海船在浪涌里承受的不是单一方向的力——浪从前面来,船肋受拉;浪从侧面来,船肋受压;浪从后面来,船肋受扭。拉、压、扭三种力交替作用,铁钉如果韧性不够,会在反复受力中脆断——不是锈断,是疲劳断。这种断裂在近海航行中不多见,但在远海长浪里随时可能发生。帖木儿在阔亦田匠作局试验了多种铁料配比,反复调整炭粉比例和淬火温度,最后选定了一种用辽东新铁和燕京柞木炭混合冶炼的低碳铁——这种铁的含碳量比普通刀剑用铁更低,但韧性高出近一倍,弯到接近直角才开始出现裂纹。
同样的韧性标准也被她用在了船板的选择与处理上。船壳板的外层仍然用江南铁力木,耐咸水腐蚀;内层则改用辽东柞木与少量燕京柞木混合铺装——辽东柞木比燕京柞木更韧,纹理更均匀,在浪涌中能更好地随船肋弯曲。
铁钉和木板到位之后,第一艘完全用合材船肋建造的远海大船在船台上正式开工。帖木儿给这艘船定名为“海路初号”——不是正式船名,是施工编号。她说等船下水之后,由船的统领自己取名。她只负责造,不负责起名。开工那天她亲自打下第一枚铁钉——不是用长柄大锤,是用她那把形影不离的短柄锤。她把这枚铁钉放在船肋和龙骨接合处的预钻孔里,扶正,用短柄锤轻轻敲了三下。第一下试位,第二下吃木,第三下定深。三下敲完,钉帽和木板表面齐平,严丝合缝。她把短柄锤插回腰间皮套,对船台上的所有工匠说了一句话:“往后每根船肋上的每一枚铁钉,都按这个标准打。不深不浅,不少不多。”
接下来的几十天里,第一艘合材大船在船台上一点一点成形。龙骨、船肋、船壳板、甲板、舱室、桅座、舵轴——每个部件的安装都按帖木儿画的施工总图进行。这份总图是她根据宋人船图残本、高丽老船匠口述和自己对草原角弓结构的理解反复修改出来的,图上标注的尺寸精确到了极细的程度。她不识字——施工总图上的文字标注全部是徒弟替她写的。但图上的每根线条都是她亲手画的,线条的粗细、曲率、交叉角度,在她眼里比任何文字都更精确。
终于,在一个初夏的清晨,第一艘合材大船下水测试。
天还没亮透,帖木儿就到了船台。滑道上已经涂好了厚厚一层鲸油——鲸油是胶东港的老渔民从一头搁浅的小抹香鲸身上熬出来的,黏稠如蜜,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海路初号架在滑道顶端,船身被粗麻绳和木楔固定在滑道两侧。船首朝东,正对大海。晨光从船首方向照过来,把整艘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帖木儿站在滑道侧面,指挥工匠们依次敲掉固定木楔。每敲掉一个木楔,船身就往滑道下方滑几寸,麻绳绷得越来越紧。最后一个木楔被敲掉之后,船身顺着涂满鲸油的滑道开始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往下滑动,滑道两侧溅起细碎的木屑和鲸油泡沫,船底和滑道摩擦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轰鸣——那声音不尖锐,像一头巨兽在入水前从胸腔深处挤出最后一口陆地上的气。
船首入水的那一刻,浪花从两侧溅起来,打在船壳板上。船身在浅水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稳浮住。船壳板没有一处渗水,船肋在水中的弧度完全符合帖木儿的设计预期。岸上的工匠们爆出一片欢呼,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落在滩涂上被海浪卷走。帖木儿站在船台边缘,手里的短柄锤还紧紧攥着。她没有欢呼。她盯着船身浮在水面上的姿态——船首略微昂起,船尾略沉,首尾吃水差和她计算的几乎完全一致。这个姿态意味着船在航行中不会被浪头压头,也不会被尾浪掏底。然后她对身边的徒弟说:“把测试记录册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