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秘书监不许擅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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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传到中军大营时,一群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正坐在帐篷外头让医官给换药。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年轻骑兵听到传令兵念帛书,歪过头跟旁边的老兵嘟囔了一句:“不让擅入我懂——可是写字的地方有什么好抢的?里头又没有金银。”老兵是个从吐蕃打到江南的老百夫长,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巴的刀疤。他用没伤的那只手把年轻骑兵的脑袋拨正,说:“你家里有马吗?”年轻骑兵愣了一下:“有。三匹。”老兵又问:“你家马有牌子吗?烙在屁股上那种。”年轻骑兵点头。老兵说:“秘书监就是放马牌的地方——只不过那些马牌管的不是马,是整个江南的每一块田、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个人。你要管一个地方,光有刀不行,得有牌。牌在秘书监。你烧了那栋楼,就是把江南所有的马牌全毁了。到时候大汗拿什么管江南?拿你的刀吗?”年轻骑兵被这番话震住了,低下头继续让医官给他换药,过了好一阵子才说了一声:“哦。”
这句话很快在各营之间传开了。不是传令兵传的——传令兵只传帛书上的七个字。是老百夫长那句“秘书监就是放马牌的地方”在各营士兵们的互相转述中变成了一句更短的话:“那栋楼是林先生要的。”他们不认识秘书监,但他们认识林远舟。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吐蕃战场上领过林远舟提前编好的蒙藏双语教材,在大理互市上见过林远舟亲手给茶牌钉三语标签,在辽东屯田区看见过林远舟把屯户自己在石板上写出的《识字三字经》一字不改地铸上铁牌。他们不识字,但他们认得这个穿灰蓝布袍的汉人书生——这个人在金帐里说过“今日隐田明日隐国”,在长江边上宣读的誓师诰文里说江南的文字比丝帛还美。这栋楼既然是他要的,那就得给他守住。
此时在长江北岸的舆图帐里,林远舟刚刚把最后一批渡江文牍封箱。他不知道自己说过的哪一句话正在各营之间被传成什么样,但他知道术赤已经下了那个军令。他当时向术赤提及秘书监时,只在地图上指了指那栋建筑的位置,简要说明了保管南宋印版和典籍的重要性。术赤听完没有多说,只是让录事把那条军令的措辞记下来,说了一句——“围城第一道令,应当如此。”现在这道军令已经在各营扎了根,以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方式在口耳相传中发酵成了共识。
夜色初降时,一名负责打探城内动向的斥候回到北门大营,向术赤报告了最新的城内动向:皇城方向有明显的人员调动迹象,太皇太后谢氏携幼帝仍在宫中,但枢密院和各部衙门已人去楼空;更关键的是,斥候在皇城西角靠近秘书监的外墙下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员正在趁乱撬开侧门,企图潜入藏书楼盗取书版和字画。
术赤把水碗放在案上,用指节叩了一下舆图上秘书监所在的位置。他没有说任何话,但身旁的录事已经提起了笔。术赤说:“加派一队人去秘书监外围。在接管之前,任何人——宋人、蒙古人、城中流民——擅入秘书监的,无论军阶高低,一律按军前令处置。”录事飞快记录。术赤顿了一下,又说:“告诉各营,如果有人问为什么——就说林先生特意交代的。”录事停了一下笔,抬眼看他。术赤没有解释更多,只是站起来拿起望远镜走到帐门口,往南看。临安城墙上的灯火在夜雾里一明一灭,城墙后面秘书监那片青灰色屋顶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个极淡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