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秘书监不许擅入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临安城外,蒙古大军的营火在暮色里一层一层铺开,从西湖西岸一直延伸到钱塘江北岸,像是有人把整片草原的星空倒扣在了江南的土地上。三路大军在长江南岸会师之后只休整了一天,哲别就下令往临安方向轻装急进——步卒卸下重甲只带弯刀和盾牌,骑兵把备用马留在长江北岸的草场上,水师换小船沿运河水路并进。从长江南岸滩头到临安北门,急行军只用了两天,速度之快让沿途州县的宋军守将根本来不及反应,城门就已经被围了。
术赤的左翼主力扎在临安北门外,正对着余杭门。者在勒蔑的水师控制了运河和钱塘江交汇处的水道,切断了临安从水路突围的任何可能。拜答儿的偏师从大理方向翻山越岭,比预定时间提前两天抵达临安西面,封锁了从临安往西进入浙西山区的退路。驻守临安外围的最后几支宋军有生力量也在接战不利后陆续撤出阵地。三路大军在临安城外合围的那天傍晚,所有千夫长以上的将领都接到了同一份命令——命令由哲别的传令兵送到各营,竹筒上系着三道黑绳,黑绳旁边多加了一条白色丝线。白色丝线在阔亦田驿路系统里是新增的标识,意思是“文令”——不是军令,但执行规格与军令同等。竹筒里的帛书上只有一句话,是术赤的亲笔,笔迹粗重,每一个字的收笔都用力极深。
“入城之后,秘书监藏书楼任何人不许擅入,违令者斩。”
命令传达到各营时,辎重营的巴特尔正在给新补充的驮马钉掌。他蹲在地上把马腿夹在两膝之间,用短柄锤把最后一枚蹄钉敲进马蹄铁钉孔,然后放下锤子,就着手背上的油污把帛书上的字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秘书监”三个字是第一次见到,但他认得“不许擅入”和“斩”——阔亦田识字班第一期教材里就有这四个字,拐先生当时解释说,“斩”是大札撒里最重的刑罚,不是杀人,是斩断一个人的全部权利。巴特尔把帛书重新卷好塞回竹筒,对蹲在旁边的女真同伴说:“那栋楼不能动。”女真同伴正在用磨刀石蹭他的箭镞,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哪栋楼?”巴特尔用手指了指临安城墙里面皇城方向隐约可见的一片青灰色屋顶:“那栋。”
命令传到者勒蔑水师营时,一个从燕京归附的老水手正在船头补渔网。他用牙齿咬着麻线打结,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秘书监——那不就是放书的地方吗?打了几十年仗,头一回见攻城之前先下命令保住书库的。”者勒蔑正好从他身后走过,听见这话停下来,说:“不是保住书库。是保住里头的字。”老水手把麻线从嘴里拿出来,回头看他:“字比命还金贵?”者勒蔑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筒里的帛书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胸前的护甲夹层里。那个夹层本来是用来放阵亡将士名册的。
命令传到拜答儿偏师时,前锋已经摸到了临安西门外的一座废弃茶亭。茶亭里的桌子上还搁着半碗没喝完的粗茶,碗沿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茶客是匆忙逃走的。拜答儿的传令兵把帛书念给围坐在茶亭外啃干粮的士兵们听。一个从大理茶山归附不到半年的白族新兵听完之后,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纳西老兵:“秘书监是什么?”纳西老兵在大理蒙学馆上过几天课,认得的字比白族新兵多一点,想了想说:“就是放书的地方。跟我们点苍山佛寺里的藏经阁差不多——但比藏经阁大,里头是几百年传下来的书版,有些版子还是唐朝刻的。”白族新兵瞪大了眼睛:“唐朝?”纳西老兵点了点头,把干粮掰成两半分给他一半,说:“你在大理没见过林先生怎么收经板吗?佛寺里每一块刻经的木板,丹增经板师刻的那个蒙藏双语‘铁’字,都是这么收下来的。蒙古人要的不是房子,是房子里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