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河曲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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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刻书坊的《齐民要术》新蒙古文译本发往河北各州县之后,林远舟没有立刻返回阔亦田。他把译本和犁铧的分发明细交给耶律阿海的契丹老兵,让他们沿着驿路逐站护送,每到一个蒙学馆就留下一册,让蒙学师傅拿着新蒙古文译本和当地的汉人老农逐页对照讲解。然后他带着慧真僧人,沿黄河拐弯处的河曲地带一路向南。

河曲是黄河从西夏流入金国旧地之后拐出的一个大弯。河北岸是燕京行省的辖境,南岸还散落着一些金国覆灭后无人接收的州县。金国旧吏、流亡士人、逃荒的农户、散落的刻书匠、西夏译僧、契丹老兵——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不属于任何行省,也没有人在意他们,但他们手里有东西:残破的医方、虫蛀的地方志、口口相传的水利口诀、刻了一半的雕版、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星图残片。林远舟在河曲文会的告示上只写了短短几行字,是以阔亦田书阁的名义发的,邀请河曲各州县任何手里有残书、心里有疑问、肚子里有学问的人,不限出身,不限部族,带东西来。告示被刻书坊的匠人刻成活字版,由驿路沿途传递,每传到一站就加印一版,纸是河朔刻书坊新造的麻纸。

文会设在黄河边一片背风的河滩上。慧真僧人带着几个太学医农科的学生,把从中都藏经楼带回的金国旧档水利图、西夏文佛经残卷和自己左手抄的《金刚经》批注本一并摊在从刻书坊借来的木案上。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春汛冲得浑圆,和阔亦田驿站旁边忽儿察捡过的那种石头一模一样。案几不够用,老匠人让徒弟们把刻书坊里废弃的旧雕版翻过来架在石头上当桌——刻坏了字的一面朝下,干净的背面朝上,版下的虫蛀痕迹和刀痕在地面上一目了然。

应召而来的人比预想的更多。有从燕京行省告病辞官又被归德对劝回来的汉人老吏,有在净州隐田案里指认田亩的契丹老兵,有从河朔刻书坊连夜雕完一版《农桑辑要》赶来的刻字匠,有带着高昌芦苇笔的回鹘老商人,还有几个从南宋边境偷跑过来的年轻士人。河北老医者也来了,怀里揣着那本他补了二十年的手抄《金匮要略》,书页上全是虫子蛀的洞,他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每一处虫蛀旁边重新补上了药方,笔迹极细。

开场的争论是由《伤寒论》里的几味药方引起的。河北老医者翻着阔亦田译场从秘书监刻本转译的新蒙古文《伤寒论》,指着一味药的炮制方法说译错了:“这味药不是焙,是炮——焙是慢火烘,炮是猛火快炒,差一个字就差了药性。”坐在他对面的汉人儒生也翻着一份中原旧刻本,说善本上就是这么印的,改不得。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慧真僧人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个人都拉到自己跟前,从木案上找出三样东西——金国太医署的旧抄本、凉州护国寺残存的西夏文药方译本、他自己从中都藏经楼带回的寺院医方。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又加了一本阔亦田译场刚出的新蒙古文医方对照表,四种本子同一种药,炮制方法各不相同。他用左手把金国抄本的“焙”指给老医者看,把西夏译本的“炮”指给儒生看,然后翻到阔亦田译本那一页——林远舟在译这味药时让慧真把金国抄本和西夏译本都校过,最后在正文旁边加了两行小注,分别注明了“焙”和“炮”两种炮制方法的不同用途。

老医者凑近看了很久,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说这个译法没有错——把两种制法都注出来,比单刻一个字强。慧真把金国抄本西夏译本和阔亦田译本四种书收拢在一起,用左手画了一个焦痕符号——失吉忽秃忽刻在木牌上的那种符号,一个圆外面连着好几条线。他说译场不替药方做主,只把天下的方子拼在一起让人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