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农书与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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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刻书坊的第一批《齐民要术》新蒙古文译本印出来那天,林远舟正在书阁第三层批改太学律法科的季考策论。窗外的雪已经化尽了,阔亦田的草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绿色,帖木仑带着太学下院的庶民子弟在书阁南墙根下翻了一小片地,把慧真僧人从凉州带来的沙枣核和忽儿察从河西走廊捎来的草籽混播在一起。也速该本来是被叫去帮忙翻土的,翻完地忽然从马鞍暗袋里摸出几颗风干的沙枣,是去年秋天他在驿站教新来的金国降兵子弟学写字时,一个归德签军的家属塞给他的。他把沙枣递给小沙弥,小沙弥学着帖木仑的样子把沙枣埋进土里。等枣树长大还很远,但阔亦田的春天已经来了。

耶律阿海的急驿就是这时候送到的。信使的马在书阁外面喘着粗气,鬃毛上全是汗。帖木仑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夹的不是军报,是一片被揉皱又展平的麻纸。麻纸上写着一句话:“阔亦田的书阁能装下几百车书,能装下河北的饥民吗?”

她把麻纸翻过来,背面没有落款,只有几点油渍和一道很深的指甲掐痕。信是耶律阿海的私信,语气克制,只说这句话最近在燕京行省各州县的井台边、驿站的马厩里、刻书坊的纸堆间流传,抓不到源头,也禁不掉。河北去年春旱,收成只有往年四成。饿过肚子的人听见“书”字就冒火,不是冲着书,是冲着饿。

林远舟把麻纸放在归德铁板旁边。铁板上刻着胡老七的父亲胡大——归德签军胡老七之父,冻死于腊月十七。他把炭笔搁在策论上,站起来对帖木仑说:“备马,去河朔。”帖木仑没有多问,只是往他马鞍上多系了一根皮绳。

慧真僧人从书阁第三层走出来,马背上驮着一包从中都藏经楼旧档里找出的金国时期河北各州县水利图。他从中都回阔亦田之后一直在整理这批旧档,金国司农司的图纸散佚在秘书监杂物房里落了几十年灰,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他用左手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去,拼出了河北平原上几百条水渠的位置和走向。有些水渠被泥沙淤死了,有些被金国末年修工事时截断,但渠骨还在。渠骨是石头砌的,埋在土里几十年不烂。慧真把每一条还能疏浚的旧渠都用朱砂标出来,旁边用西夏文写了一行小字:“黑水城的水从祁连山顶流下来,走了几百里。河北的水从太行山流下来,只走了几里就断了——不是水断了,是渠断了。”

帖木儿没有去河朔。他要留在阔亦田为书阁第四层的铁板赶刀。但他让徒弟们把那几座炉里的铁水都改了配方——把野狐岭战场上最后几批铁浮图废甲和完颜阿息保案里收缴的假官印铜料按一比三的比例混投进去。他说既要硬,又不能太脆:铁浮图的甲是硬的,但披甲的马跑不动;女真旧贵族的假官印是软的,铜料太绵,一磕一个凹。软的铜和硬的铁熔在一起,打出来的犁铧才吃得住河北旱地里的砂礓。

铁水入模之前,他特意让徒弟把一套刻坏了笔画准备回炉的旧铜印拆开,把上面残存的半个女真文“敕”字对准犁铧的背面,用錾子在上面凿了一个记号——同一个模槽,既是刻废的字,也是新打的犁。他说这叫字烂在地里,总比字烂在纸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