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宋使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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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阔亦田时,宋使带走了几样东西。他带走了河朔刻书坊新印的《齐民要术》蒙古文译本,扉页上刻着河北老匠人师父的名字。带走了大札撒的宋刻汉字本,封底上有林远舟亲笔在羊皮纸上写的一句回答,这句回答是对宋使带来的那个“与圣贤尊卑之序相悖”的疑问的直接答复,用的是中原士人自己的经典:“大札撒所言‘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与贵国先贤‘民为贵,社稷次之’之言,本出一源。”带走了阔亦田太学的季考规章,帖木仑用新蒙古文誊抄的,旁边附了汉文和契丹文两种译文。还带走了慧真僧人从中都藏经楼赠出的一块《金刚经》旧雕版复刻片,慧真在复刻片背面用左手写了一行西夏文:“慈悲无界。”

在回临安的路上,宋使又经过了河朔刻书坊。老匠人正在刻新版《农桑辑要》,他把宋使领到刻版间,让他看自己师父当年刻的旧版——虫蛀了一角,但犁铧的弯头还清晰。老匠人说,新刻本的版心下角刻了他师父的名字,阔亦田的帝师亲自交代的。“刻在农书上的名字,比刻在石碑上的活得长——石碑会风化,农书每年春耕都要被翻出来摸一遍。摸一遍,名字就活一遍。”

宋使回到临安之后,把自己的沿途见闻整理成一篇详细的纪行。他的身份是南宋使臣,这篇纪行只能私下传给极少数人看。他在其中一页写道:“阔亦田书阁收天下文字。辽国实录、北宋国史、金国起居注、西夏佛经、契丹大字、女真旧档、吐蕃经板、花剌子模星图,并归一处。阁外立大札撒石板,刻‘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河北农人已读其农书,归德降卒已录其名册。此书阁不收刀,收名字。收天下人之名字,亦收天下人之典籍。大札撒之言,或与古意相通。闻河北老农以废甲铸犁,桑苗多活三成。此非虚言,臣亲眼见之。”

临安城里,两个在野的士人辗转读到了这份纪行的抄本。他们是旧交,一个在绍兴府教蒙童,一个在临安城北编书。读到“废甲铸犁”那一段时,绍兴府的士人正在批改蒙童描红本,临安城北的士人正在重校一部唐人别集。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自己的笔记里留下了同一句话:“草原之制,竟有华夏古意。”这句话写下去之后,纸页在书箧深处压了很久,既不销毁,也不示人。

几个月后,一个从绍兴府去河朔贩丝的商人,在河间府驿站旁边看到了一块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汉文和蒙古文两种文字的“太学”二字,背面是河间书院的招生启事,用汉文写成,大意是凡识字三百以上者,不论出身,皆可应季考,入太学上院者食禄与百户长同。商人不识字,但同行的账房先生把这段话念给他听,他听完后问了一句:“我们绍兴府的蚕农子弟也能来?”账房先生说,牌子上说不论出身。商人回去之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绍兴府的士人。士人正在蒙童馆里批描红本,听到这个消息,手里那支用了很久的笔在砚台上搁了很久。

不久之后,绍兴府的蚕农在桑田里发现了一种新的桑树嫁接法——是账房先生从河朔刻书坊带回来的《农桑辑要》新刻本上印的。书上桑树嫁接图的左下角刻着“河间张氏”几个小字,旁边是河北老匠人补刻上去的师父的名字。蚕农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幅画——画上的桑苗比他自己的桑苗多一个弯头。他照着画上的样子把自家的桑苗也弯了一下。桑苗活了,比往年多活了三成。

帖木仑在入秋后收到一封从南宋方向辗转寄来的信。信封上的收件人是“阔亦田书阁”,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旧友”。信里是一小包沙果干,和一张汉文便条。便条上写着:“此果甘,可入药。绍兴府蚕农今秋桑苗多活三成,问此犁何人画。河朔老匠人云:阔亦田帝师。”

帖木仑把沙果干放在书阁第三层慧真僧人从凉州带回来的沙枣核旁边。慧真僧人当时正从藏经楼经板架旁经过,身上还沾着油墨气味,他看了一眼沙果干,对帖木仑说:“当年从凉州带来的沙枣核,和这包沙果干,是同一种甜。”帖木仑把便条上“此果甘,可入药”几个字描在字帖上新添的“宋”字下方,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沙果。她把便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座小小的城,城楼上有一个人站在垛口后面,垛口比人还高。她没有涂掉那座城,只是在垛口旁边用炭笔加了一扇小小的窗。窗里透出一点光,和阔亦田太学帐篷里的羊油灯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字帖合上,对刚好走进书阁找吐蕃药方对照本的慧真僧人说:“先生说过,海不收刀,收名字。宋人的名字还没有收进阔亦田,但他们的桑苗已经弯成了阔亦田犁铧的形状。桑苗也是字——写在大地上的字,比写在纸上的字活得长。”慧真僧人把《金刚经》旧雕版复刻片旁边那份宋使留下的校勘批注用左手重新誊正,然后在夹页里放进一小片从河西走廊带回来的干枯沙枣叶,合上经函,把它轻轻推入书阁第四层的新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