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归德对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归德行》的诗稿和燕京行省汉人士吏的辞职信,是同一天送到阔亦田的。
耶律阿海把两样东西用同一根皮绳扎紧,皮绳是他在净州西堡当副统领时就用惯的那种老结法,每绕三道打一个五股结,和帖木仑系在左手腕上的皮绳编法一模一样。他没在信里多加评论,只在附言中写了一句话:“《归德行》的作者至今不知道是谁,抄诗的人也不知道是谁。辞职的士吏一共七人,都是燕京行省各官署里管文书的汉人老吏,最长的一个在金国衙门里做了二十多年。他们的辞职信上写的都是‘病辞’,药方没附一张。”
林远舟把诗稿和辞职信并排放在书阁第三层的矮桌上。诗稿抄本纸页粗糙,折痕很深,“夜夜犹照不降旗”那句被传抄者反复涂改又恢复,墨迹叠了好几层,透到纸背。辞职信的字迹一律工整,措辞也几乎相同——都是“病辞”,都是“年老体衰”,都是“乞归田里”。其中最长的那封信里夹着一句没有说完的话:“金亡之时,臣未死节,今亦不敢言节。然强以律条削旧礼,臣心不安。”林远舟把这句话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子,没有批注,把七封辞职信依次理好,和《归德行》诗稿并排放在成吉思汗的案头。
“大汗。归德之战打完了,但归德城楼上的灰烬还在飘。完颜讹可烧旗的地方,被士人写成了诗。诗稿传到哪里,这句‘不降’就传到哪里。燕京行省的汉人士吏看到诗,心里就不安——他们不是完颜讹可,但他们认识写诗的人,也认识抄诗的人。他们不敢把诗贴在官署墙上,但他们也不敢装作没看到。最后他们把诗夹在辞职信里一起送来了。臣以为这场风波不宜用禁令去按,不如把士人请到阔亦田来,在书阁第三层天下舆图铁板前面,把心里的疑虑和话都说出来。大札撒是在这块铁板前面刻上石板的,书阁里收着归德流民的遗言,也收着归德城楼上的灰烬——让他们自己来看。”
成吉思汗把七封辞职信逐一翻过。信上的措辞毕恭毕敬,但他认识这种措辞。阿勒坛当年反对大札撒第四十四条时用的也是这种语气,帖木仑那次把也速该的字和耶律阿海的字并排举到忽里勒台上给所有人看,阿勒坛当时没有说话,后来他亲手把也速该的名字写进了太学上院录取名单。他把辞职信放回案头。“让他们来。让他们看完了归德铁板和流民名册,再决定辞不辞。若看完了还辞——书阁里给他们留一排书架。”
林远舟当天就以阔亦田书阁的名义发出了邀请,不是问罪,是共议。他把这次辩论定名为“归德对”,地点选在书阁第三层天下舆图铁板前面。邀请的对象包括燕京行省递交辞呈的七名汉人士吏、中原各州县仍在观望的士人代表、阔亦田太学上院经义科的学生,以及耶律楚材和慧真僧人。他让帖木仑把《归德行》原样抄在羊皮纸上,旁边留出批注栏,然后逐句批注,批完让河朔刻书坊刻成活字版公开传阅。
归德对那天,书阁第三层天下舆图铁板前面站满了人。辞职的汉人士吏们第一次走进阔亦田书阁,他们从燕京出发前以为阔亦田是一座军营,走进来看到的却是三座书库和一座石经阁。书架上并排放着秘书监运回的辽国实录、北宋国史和金国起居注。这些书他们当中的老吏在金国官署里见过——那时它们是金国国史馆的秘藏,没有功名的人摸不到封皮。现在它们被拆掉木匣,按阔亦田编目重新装订,任何识字的人都可以走进书阁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