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使之言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屈出律问收文字者皆为海乎。他在巴拉沙衮收的波斯星图上,画的是花剌子模的天——那块天和阔亦田的天,是同一块天。”成吉思汗把石板翻过来,指着屈出律刻的那行问句,“你回去告诉他,海不收天,天自己照在海上。他刻的星图照在成吉思汗的海上,他的巴拉沙衮就照在成吉思汗的海上。收文字者,把文字收进天下人的书阁里——他就是海。”
他把石板交给林远舟。“把这块石板放进阔亦田书阁,和屈出律之前送来的石板放在一起。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是屈出律在巴拉沙衮刻的星图。他问收文字者皆为海乎,阔亦田回答他:是。他和他的石板,都会被海收进来。”
耶律阿息从骆驼背上卸下另一个包裹。包裹比星图石板更大、更沉,白毡裹了好几层,用皮绳扎得极紧。皮绳是老皮匠自己编的,编法和帖木仑系在左手腕上的旧皮绳一模一样——每绕三道打一个五股结。他把白毡一层一层地解开,里面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花剌子模星图的完整拓片——不是屈出律自己的刀刻,是他从巴拉沙衮译场里收藏的波斯星图原作上拓下来的。星图上的每一颗星都用波斯文标注了名称,旁边用畏兀儿体蒙古文逐条翻译。星图下方有一段波斯文铭文,耶律阿息用他那只削过无数遍炭笔的左手,把铭文翻译成了新蒙古文。他说这是屈出律自己的话——“屈出律愿将花剌子模星图归入阔亦田天下舆图,与九州石板并立。时隔数千里,文字之路不阻一人一驼。”
成吉思汗把石板接过来,放在书阁地基的青蓝铁板上,和屈出律之前送来的石板并排。那块石板是当时阔亦田书阁刚刚收进契丹人的“天”字时,屈出律从巴拉沙衮送来的第一块石板,上面刻着“闻阔亦田收契丹之天,吾亦收波斯之月”。现在两块石板并排放在同一块青蓝铁板上——第一块刻着波斯之月,第二块刻着花剌子模的星图。从月到星,屈出律在巴拉沙衮收了无数个日夜的天下文字,今天他把星图交给了阔亦田。
成吉思汗把林远舟叫到书阁第三层,让他把那份已经出稿的天下舆图底稿重新展开。玉门关以西的巴拉沙衮旁边,林远舟早就让帖木儿刻上了一个新的地名标记——花剌子模星图归入阔亦田天下舆图,与九州石板并立。
耶律阿息在阔亦田停留了几天。在他即将启程返回巴拉沙衮的前一天,帖木儿让耶律阿息亲手把星图石板的拓片刻在阔亦田书阁第四层的第一块铁板上。铁板是用金国废甲熔铸的,和天下舆图铁板同一炉铁水,淬了十九次。老皮匠握着帖木儿递给他的錾子——他的手握了半辈子刀,又握了半辈子炭笔,握錾子时手背上的老疤和帖木儿淬火时烫出的旧痕在雪光中颜色几乎一样。刻完之后他把錾子还给帖木儿,又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支削了无数次的旧炭笔,把它放在第四层铁板旁边。炭笔杆上全是刀削的痕迹,笔尖磨得极钝,但还能写字。
拖雷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从自己怀里掏出新的桦树皮,在上面写了两个字。他接过耶律阿息的旧炭笔,把新桦树皮塞进老皮匠手里。桦树皮上写着两个新蒙古文——“接住”。老皮匠低下头,看着这两个字,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把旧炭笔重新插回怀里。
帖木仑把字帖翻到新的一页,在“金”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星”。新蒙古文的“星”,上面是天,下面是光。她在“星”字下面画了一颗极小的星,旁边注了一句:“耶律阿息从巴拉沙衮带来的花剌子模星图,刻于阔亦田书阁第四层第一块铁板。此铁板由野狐岭金军废甲熔铸——甲重马不能行,甲厚人不能起。回炉成星,比甲轻,比甲利。”
耶律阿息离开阔亦田那天,老皮匠在驼背上摸着自己怀里那卷林远舟托他还给巴拉沙衮的《归德行》批注版、归德流民死亡名册拓片,以及附在木板上的阔亦田太学季考规章。驼铃在雪原上渐渐远去,往玉门关的方向消失。就在驼队即将绕过积雪最厚的那段山坡时,一个太学下院的庶民子弟从营地里追出去,踏着没过脚踝的雪跑了很远,把一块桦树皮塞进耶律阿息手里。桦树皮上用极细的笔画写着几个字——“我叫小马桩,我学会写‘星’字了。”笔迹是拖雷握着这个孩子的手写的,和林远舟在阔亦田的第一个冬天握着拖雷的手写“阿”字时,用的是同一种力度。
章末钩子:屈出律的星图石板嵌进阔亦田书阁第三层之后,帖木仑在书阁第二层移剌阿海的断刀鞘旁边发现了耶律阿息用驼队毡布包裹石板时垫在底下的一小块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焦痕符号——失吉忽秃忽刻在木牌上的那种符号,一个人形手里握着一支笔。旁边写着耶律阿息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和火里真第一次写“铁”时一模一样。帖木仑认出了这支笔——是拖雷握着他的手,在羊油灯下写了无数次才写成的。她把这块木牌放在屈出律星图石板旁边,两个名字隔着石板互相看着——一个是屈出律的刀刻,一个是耶律阿息的炭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