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使之言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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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德城破的消息沿着驿路传到阔亦田那天,阔亦田下了一场大雪。不是初冬那种细碎的雪粒,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雪片密密匝匝地从灰白色的天空砸下来,落在书阁第三层新嵌上去的归德铁板上,落在帖木儿刚淬完火的农书铁架边缘,落在识字班帐篷顶上升起的炊烟里。归德城外流民冻死的那片雪地,和阔亦田的雪地,是同一种雪。

帖木仑把那封寄自归德的信——胡老七用被火燎过边的桦树皮写给阔亦田书阁的信,信里夹着他父亲的名字,他父亲冻死在归德城破前夕——和那片写着“胡大”的破布放在归德流民死亡名册的最后一页。她在“胡大”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焦痕符号,然后合上名册,放在归德铁板旁边。归德铁板、净州隐田案铁板、两河沿岸私田案铁板并排嵌在书阁第三层的石墙上,每一块铁板背面都刻着被收进书阁的人名。

也速该从太学下院跑过来,手里攥着新写好的桦树皮,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叫也速该,阿勒坛那颜的马场里放过马。我学会写名字了。归德的签军兄弟,你们也能学会。”他把桦树皮放在归德铁板前面,和胡老七的信放在一起。

帖木仑把这封信也收进字帖旁边。

就在这一天,一队驼铃从西边传来。不是归德方向,不是燕京方向。是河西走廊的方向,是玉门关的方向,是巴拉沙衮的方向。屈出律的密使在中途因为沙尘暴和归德围城的消息耽搁了行程,到达阔亦田时恰好赶上了这场大雪。

使臣是耶律阿息。老皮匠骑着一匹老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两个用白毡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他的皮袍上沾满了从玉门关到阔亦田的沙土,胡须上结着冰碴子。他在阔亦田营地边缘翻身下骆驼,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先去金帐,而是径直走向书阁地基,走到青蓝铁板前面,单膝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青石板。

“大汗,屈出律汗让老朽带来两样东西。这块石板是屈出律汗亲笔刻的,另一块板在骆驼背上。”

青石板上刻着畏兀儿体蒙古文。屈出律的刀刻字迹和林远舟刚到阔亦田时在乃蛮边界站看到的刀刻字迹一模一样——每一笔都反复刻了好几遍,笔画深处还残留着石粉,但比从前更深、更稳,也更慢。

“闻阔亦田收中原典籍三百车,立天下舆图于书阁第三层。阔亦田有帝师林远舟,巴拉沙衮有老皮匠耶律阿息。阔亦田立太学,巴拉沙衮立译场。阔亦田刻九州石板,巴拉沙衮刻波斯星图。阔亦田收天下文字,吾亦收天下文字。收文字者,皆为海乎?”

成吉思汗走出书阁,站在雪地里,听耶律阿息念完。他从老皮匠手里接过青石板,翻到背面。背面刻着波斯文的星图——那是花剌子模天文学家绘制的北天星座,每一颗星都用波斯文标注了名称,星与星之间连着极细的银线,银线在雪光中像阔亦田夜空里的银河。屈出律在星图下方刻了一行波斯文小字,又在旁边用畏兀儿体蒙古文译出:“巴拉沙衮冬夜所见之星,与阔亦田夏夜所见之星,同出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