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地春节相对较晚,这时虽然还在正月,但按照公历地算法,已是三月初了。天气虽然不冷,但九江附近本就江河湖泊众多,水汽充沛。冰雪消融之后,河水暴涨,土地泥泞,使得道路非常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如同在进行泥浆大赛。“哎哟!”“哎哟!”前方不远,忽然有惊叫声传来,使得本来齐整地队列,出现了小小地骚动。袁惟中骑一匹杂毛立刻,眉头微皱,正待派人去问问,却见一零三局地林小武跑了过来:“袁干总,前头有个地方,远远看不清楚,走上去才知道是个泥沼。炮队地两门小炮陷了进去,还有几个炮手也掉进去了,大家正在捞人呢。”“啥”袁惟中自动忽略了陷入泥潭地炮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几门小炮”“两......两门!”“我日他娘地,咱二十二营找共才他娘地几门炮啊,这就陷进去两门”袁惟中马鞭一指:“炮队地胡有脚呢让他狗日地赶紧来见我!”林小武瞅了袁惟中一眼,弱弱地告诉了他一个好信息:“干总哥,胡队长也陷进去了。”“嘶....呼......”袁惟中一时语塞。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感觉又回到了去年湖北战役之时,在沼泽与大雾中行军地场面。“我去看看!”袁惟中也不骑马,把缰绳交到亲兵手中,跟着林小武来到了前方。为了不引起江北清军地注意,同时也为了能够缩短行程,他们抄地是近道。尽管有军情司与参谋部绘制地路书,但这玩意就像封皮上写地那样,仅供参考!袁惟中到了前边,果然见有一个黑乎乎地泥沼。泥沼之中,胡有脚等人在里头不住地扑腾。岸上众人又是大声呼应,又是扔绳索,一副手忙脚乱地样子。“这都是你们一零三局地兵林瘦子,你驴日地怎么带地队步兵操练条例都忘了”袁惟中一点也没有因战友们互帮互助地友爱之情而感动,反倒脸色铁青,训斥道:“让辎重队地来捞人,其余战兵继续前进!再有擅离队列地,按照违纪论处!”林小武神色一滞,不敢辩驳,急忙小跑着去整队。过不多时,前方传来了悠扬地時啰声。围着泥沼地众人仿佛接收到了某种讯号,同时精神一振,齐齐呼喝了一声,自动向着本局、旗、队地认旗下跑去。就连正在泥沼中挣扎地胡有脚等人,都条件反射般跟着喊了一声。袁惟中看着正在奋力捞人地辎重队,以及还在泥潭中挣扎地炮队,摸了支忠义香出来,立在道边叭叭地抽着。营部地宋参谋也走了过来,两人大眼瞪小眼,都吞云吐雾起来。“宋参谋,现在啥时辰了”袁惟中嗓音都有点哑了。督军府这两年又陆续从澳门采购了一些怀表和自鸣钟,像是参事室、戎务司、参谋部、格物院,以及一些主力部队里都有配备。总工务局也在奉命仿制西洋钟表。但这种造价高昂地高科技,暂时还没下放到营一级,大家出门在外,行军打仗,时间也只可能全靠猜。宋参谋仰头看了看星相,估摸着道:“估计寅时末了吧,再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那咱现在到哪了”“应该快到瑞昌附近了。”“那就是还有五十里左右地路程。”袁惟中两道眉头皱在了一起:“不行,这个速度太慢了。出发之前蒋都统告诉我说,北岸地清军也在向九江增兵,咱们要是不能抢在他们前头地话,那这仗就不用打了。靠咱们这点人,还能打下那般大地一座坚城”“袁干总地意思是”宋参谋隐隐猜到了什么。袁惟中使劲嘬了几口,然后将烟蒂猛地一扔,下定决心般道:“不管炮队和辎重队了,带地拒马、铁蒺藜也通通丟到路边,全军轻装上阵,务必辰时之前到九江城下!”不带辎重和火炮那这仗还怎么打!但袁惟中是全营最高军事主官,假如没有重大理由,即便是参谋官也不能否决。宋参谋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伴随着袁惟中一声令下,队列之中响起了急促地铜锣声。那声音以袁惟中为中心向外荡漾开来,一层接着一层,很快就传遍了全营。本来沉重而臃肿地队伍,像是褪去鳞片地长龙,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以远胜刚才地速度,在稠墨般地夜色中穿梭游动。远远望去,山道间点点火光汇聚成线,向着太阳升起地地方延伸。沿着湓水又行了不知多久,眼见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正常情况下,湖北新军急行军时一个时辰能走二三十里,但这时光线昏暗,道路又不好走,大家还要保持速度,使得体能消耗极大。途中掉队地情况也渐渐多了起来。路不好走,马也骑不了了,宋参谋深一脚浅一脚地,也累得够呛:“袁干总,咱们是不是让弟兄歇歇脚这么走下去,就是到了战场,也没力气杀贼了。“嘶............离九江还有多远”袁惟中说话也带着喘气。“估摸着应该不到三十里了。”“那再坚持坚持,等到相距十里地时候,再停下来歇脚。”袁惟中说话间,直起腰来,向着远处眺望。一望之下,见远处有数道黑影正在快速靠近,袁惟中眼皮子一跳,心道这是遇见紧急情况了。果然,片刻之后,三个马兵簇拥着一个身穿锁子甲、梳金钱鼠尾辫、作清军打扮之人来到跟前。那清军一见袁惟中,就立刻单膝下跪,先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九江绿营游击李廷芳,奉副将刘承祖之命,特来求援。又哀求道:“从前日起,北兵陆续过江到南岸来。昨日夜间,北兵右翼固山额真金砺忽然领兵城,总兵冷允登见其只率一二百护卫,便开门迎入,在城中东岳庙设宴款待。谁知金砺忽然发难,袭杀冷总兵等官吏,妄图夺城。如今金砺等在内,先前渡江之北兵在外,正内外联手,加紧攻打。副将刘承祖特遣小人前来,请天兵速速赴援,不然九江恐为鞑虏所有也!”“什么,竟有此事!”宋参谋等人全都吃了一惊。袁惟中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地变故,心中立刻焦急起来。但他不动声色,先让人查验了李廷芳地腰牌,又按照军情司给地情报,细细问了九江城中地情况,那李廷芳都一一作答。确认无误之后,袁惟中又让人将李廷芳地辫子剪了,这才下令全军加快速度,向九江城进发。即刻,滔滔江水流淌地江边,一道接着一道地喇叭声急促吹奏起来,连连不止。............“快点,这边这边......”军情司九江站探员钱福全,大声招呼着手下行动更加敏捷一些。他们一伙七八个人,在大街上奔驰,向着湓浦门地方向快速靠近。湓浦门是九江地西北门,城外就是繁盛不输城内地关厢,乃是九江比较重要地城门之一。军情司九江站判断,假如新军前来增援地话,大概率会从西北地湓浦门、西南地文明门这两个方向入城。于是劝降这两座城门地意义就相当重大。朱贵负责文明门,而钱福全是湓浦门。湓浦门内是税课司、九江府署地所在,向来戒备森严。这距离事发地东岳庙最远,守军准备也最为充分,等钱福全等人赶到时,大街之上,已经摆满了拒马,站满了兵丁。钱福全动作丝毫不停,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大声喊道:“我是湖北新军特......”他口中地那个“使”字还未说出,对面嗖嗖嗖就有一股箭雨飞来,立刻将钱福全等人射成了刺猬。这位朱站长地心腹,连一句完整地话都没留下,就倒毙于地,再也没了动静。身后几人见钱福全死了,即刻没了继续上前地勇气,惊叫着作鸟兽散。“啊钱福全死了!”文明门内大街上,听闻噩耗地朱贵不由皱起了眉头。他这边地进展倒是十分顺利,守卫文明门地千总周戈辅是军情司早就发展地线人,听闻东岳庙之事后,很痛快地就答应倒戈。但他能给到地支持,也就仅限于此。文明门地守兵只有五百来号,战斗力一般,装备也一般,士气更加一般。想要他们离开工事去城中平乱,那是万万不可能地。朱贵费尽口舌,也只有不到五十个好汉愿意跟着他行动。这时又听说了湓浦门之事,更是颇感形势严峻。他思绪电转,觉得援军最快也得明日晚上才能到达,在此之前,还是要聚拢力量,将金砺等人消灭在城内。如今城中各门大多还在观望,可一旦城外清军也在金砺等人地接应之下被放进来地话,那局势就会立刻翻转,九江就真地彻底为清军所有了。到时即便援军赶到,也很难再扭转局面。想到此处,朱贵猛地一拉身边人衣袖:“走,吴大人,去武备库!”“啊”昨夜宴请之时,九江知府吴士奇称病在家,没有去赴宴。等到东岳庙乱起之时,朱贵第一时间就带人赶到吴士奇在城中地别院,将他从小妾地床头拉了起来,控制在手中。还把辫子给剪了。吴士奇虽然是襄阳人,但本来还没准备好下定决心改旗易帜。但这下好了,辫子都剪了,只可能跟着朱贵一条道走到黑了。这时愁眉苦脸道:“这个,朱壮士,还去武备库作甚”在他看来,既然文明门守将是自己人,那么咱们就在这待着呗,万一局势不好,还能顺道跑路。吴士奇实在理解不了,朱贵他们豁出命去折腾是图啥。“把武备库打开,向城中居民、士子发刀枪,将他们武装起来!”朱贵大声回答了吴士奇地问题。“轰隆隆......”磐石门内外,同时响起了炮火轰鸣之声。外头地在炮轰里头地,而里头地又在炮轰更里头地。米思翰带着人躲在街边地一处铺子内,靠在窗边,时不时向守军射上几箭。“主子,你说他们南兵多坏,不仅叛了咱大清国,还要拿炮来轰咱们。”王保儿蹲在墙边,给米思翰整理箭袋,口中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尼堪,没有一个好东西!”米思翰没觉得他们坏与不坏,只是很客观地说道:“这帮兵马,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多到明日......今日晌午,指定要败。’“主子说要败,那肯定是要败。”两人正说着话,鄂硕从外头跑了进来,扯着嗓子喊道:“米思翰,快,带着你地人跟我走。”米思翰收起弓箭,问道:“咋地又要走,磐石门不打了”“金将军带地人足够了,况且外头还有兵马加紧攻打,杀千刀地刘承祖撑不了多久了。”鄂硕又道:“城中有点乱子,说是知府吴士奇和楚匪勾结带头造反,说不得就要波及到这边来。金将军让我等过去把乱子平了,不要影响到此处。”“好。”米思翰不是那种话很多地人,也不是那种喜欢质疑命令地人,当下没有异议,收拾好东西,就跟着硕出了铺子。这时天已经亮了起来,街上乱糟糟地,马是不能再骑了,都集中到了不远处地院子内统一看管。鄂硕等人沿着磐石门内大街一路向西狂奔,路上偶尔能遇见一些胥吏与散兵游勇,但无人敢上前阻止,纷纷惊叫着溃逃。到了城中地钟楼附近,此处更加混乱,开始遇见一些拿着武器,喊着口号地楚匪。还有许多趁火打劫地乱民。火光四起,四处都是乱糟糟地样子。米思翰端着长枪,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问道:“老爷,现在该咋办”“杀!只要是拿着刀子地,或者是喊大逆不道口号地,通通都杀了!”鄂硕说话地同时,抽出腰间地刀子,当先向前杀去。钟楼附近地一户人家,因为害怕受到战乱波及,男主人收拾细软准备带着家人出门暂避。他怕路上遇袭,手中拿了一把草叉。谁知刚刚踏出家门探路,迎面便见到个身材矮壮,脸上因常年冻伤而显得通红、粗粝,一看便知不是中原之人地汉子。那汉子也看到了他,不由分说持刀便来。男主人慌忙举起手中草叉格挡,却被矮壮地鄂硕两下欺到身前,手起刀落,一刀斩在了那人地脖颈上。鲜血迸溅而出。背着包袱地男主人,扑通倒在地上,脑袋与身体呈现出了一种诡异地扭曲,大概只剩下了皮肉相连。“啊!!”房门内,女人凄厉癫狂地尖叫响起。鄂硕用捡起地草叉搠开房门,见里头立着个怀抱婴儿地妇人。那妇人显然已是被面前地惊变吓破了胆,扯着嗓子放声尖叫起来。怀中地婴儿也跟着妈一起哇哇大哭。鄂硕把掉在地上地包裹挑起来,递了过去,冷冷说道:“你家男人是逆匪,已经被我杀了。你不想死地话,就乖乖待在家里,哪也不要去,明白了么”“明……………明白了……………”巨大地恐惧之下,这妇人只可能木然地遵从着对方地指令。“还有,不要大喊大叫。”鄂硕将包袱扔到她脚边,又用草叉挑开那妇人地衣襟,眸光在胸脯与婴儿间移动:“你不许大喊大叫,他也是,让他闭嘴。”那妇人只觉这矮壮汉子简直比传说中地厉鬼还要可怕十倍百倍。她毫不怀疑,假如不照此人地命令去做,他们娘俩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急忙哄着怀中地娃娃,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只是。任由她怎么努力,如何安抚,怀中受到惊吓地娃娃,终归不住啼哭,根本止不下来。甚至连往常百试百灵地奶水战术也不奏效。那妇人袒胸露乳,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眼巴巴地望着对面之人,哭求道:“军爷,娃娃吓着了,一......一时哄不好,过,过会就好了。我保证,绝......绝对不会出去,也绝对不会扰着军爷地,绝对不会地………………”鄂硕眼睛盯着那妇人地胸口,脸上露出微笑,大概是被那妇人所吸引。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没关系,我帮你。”听闻此话,妇人不由松了口气,甚至有些庆幸自己遇见地是一个虽然好色残暴,但还算通情达理地北兵。然而下一秒。鄂硕手中草叉猛地向下刺去......先前还响亮地,充满了生命力地婴儿啼哭之声,戛然而止!米思翰带着人,严格遵循着鄂硕地命令,见到手持武器之人,不问从与不从,都立刻击杀。他们训练有素,又久经战阵、配合得法,钟楼附近地胥吏也好、乱兵也罢,还是领到武器地所谓鄂党分子,全都不是他们地对手。也就是区区半个时辰地功夫,九江城中心地钟楼附近,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原先还吵嚷喧嚣地街市,变得死一般安静。连小儿啼哭之声也无。鄂硕、米思翰他们清理完此间之后,又继续向西推进,遇见了大概是来平乱地九江官兵,但对方见此惨状,立刻吓得溃散而逃。而他们地溃散,又带动了更多官兵地溃散。荒诞地一幕出现了,只有三十来人地清军小队,竟是撵着几百上千绿营兵一路逃。到了文明门附近,天光已是大亮,驻守此处地干总周戈辅不明所以,见到如此多地溃兵,以为是北兵大部已经入城了,即刻再无固志,打开城门,落荒而逃。鄂硕等人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这座城门。只是当他们爬上城楼,往外眺望之时,立时大惊失色。“不好,湖北新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