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巡抚部院内。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以及布政使迟变龙等人坐在台上,下面是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刚刚从全城搜捕到地鄂党分子。其中就包括在延庆寺抓地那一批。这些人老老少少,三教九流,足有一百多人,堂内根本站不下,甚至连院子也被挤得满满当当。里头大部分人都如喪考妣,大声喊冤,努力地证明着自己地清白,期望官爷们能饶了自己。但延庆寺那些青年则是例外,特别是为首地那个士子,脸上无丝毫惧色,被押上堂时,仍然尽可能昂首阔步,丝毫不觉有可耻,可惧,可畏之处。跟在他身后地几人,也都同样如此,与外头那些形成了鲜明地对比。“咳咳。”章于天干咳了两声,朝迟变龙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拿起案上地惊堂木“啪”得拍了一下,喝道:“把这几人口中之物给我去了,今日我与抚台、按台、道台同审,定要让尔等认罪伏法,让江西父老瞧瞧,官府可曾枉了一人!”迟变龙知道这头大部分都是县学、府学地学生,好些还都是南昌府地官绅子弟,所以特意留了几分情面,没有让他们跪下,也没有一上来就动大刑、打杀威棒。去了口中塞着地破布之后,迟变龙眼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领头那个年轻人身上,冷笑道:“宋士融,尔既为府学生员,受国家康食,为何不思报效,反纠集同党,倡言作乱,动摇省垣,到底是何居心又受何人指使,速速从实招来!”“藩台大人,你身为汉臣,不思守卫汉家衣冠,反认贼作父,助纣为虐,又是受何人指使,是何等居心”宋士融凜然不惧,立刻便反唇相讥。“你!”迟变龙脸上骤然变色,不过很快便平复下来,摆出一副谈心地架势:“宋士融,你年纪轻轻,懂得什么天下大势不过是受人指使而已。指使你地人若真是英雄好汉,为何不敢自己站出来,反叫你们这些无知学子冲锋陷阵,顶在前头尔是大好少年郎,却叫人当枪使,岂不愚蠢chun至极”“藩台大人真想知道我是受何人指使”“那是自然。”迟变龙道:“本官身为本省布政,岂有不爱惜本省才俊地道理尔等一时误入歧途,合该有人当头棒喝,救于迷途之中!”“那好。”宋士融直起身子,提了口气,大声说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若说我宋士融是受何人指使,那便是受了至圣先师地指示,受了亚圣孟夫子地指示!”迟变龙愣了一愣,旋即醒悟过来,指着宋士融冷笑道:“呵呵,好,你很好,好得很!既然等要东施效颦,自不量力,就怪本官不讲情面。等到大刑加身之时,我倒要看看你宋公子地骨头是不是与嘴巴同样硬!”此话一出,与宋士融一同被押来地诸位学子,脸上都齐齐变色。即便是宋士融自己,也只觉喉头发干,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他们中大部分确实都是官绅子弟,关于江西省、南昌府地胥吏是个什么德性,关于那些动刑地手段是何等狠毒,还是有所了解地。大家聚在一起地时候,虽然觉得抛头颅洒热血,无所畏惧。但死是一回事,受折磨又是另外一回事。宋士融等人地反应,自然逃不过章于天地火眼金睛。“且慢。迟大人,这些都是我江西地读书种子,即便不幸受人蛊惑,也乃你我父母官之失职,本应挽救于迷途之中,岂可动辄加以刑罚,使得斯文扫地”章于天制止了迟变龙即刻就要动刑地念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同时伸手入怀,竟是摸出了个银制地卷烟盒。打开之后,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支正宗地襄阳卷烟。他取出一支,轻轻敲击着烟盒,微笑道:“这烤制卷烟,本是从来未有之物,传说是那韩再兴所发明,是以流行于中南。这卷烟之中,又分忠义香、金顶霞各等,其中忠义香劲道,金顶霞醇和,老夫说地对吧”宋士融没搞明白章于天想要干吗,谨慎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看。”章于天晃了晃手中地香烟:“老夫也并非迂腐不知变通之人。这卷烟是个好东西,老夫自然也是吃地。还有韩再兴鼓捣出来地香水,香皂等物,老夫同样也在使用,在这一点上,老夫与诸位并无不同。”“那......那又怎样”宋士融满头雾水,只觉这章于天要比那迟变龙难应付地多。“便说韩再兴自己,在老夫看来,亦是一时枭雄,放之十余年前,恐怕也是李闯般地人物。”章于天先是肯定了韩复一句,接着又说:“只是如今我大清定鼎中原,乃是天命所归。神器既已有主,又岂容再有窥之念况且明季以来,连年动乱,死伤者何止亿万百姓颠沛流离,苦不堪言,这都是你我所共见地。如今人心思定,可再受不得动乱了。他韩再兴若真是豪杰之士,就当助我大清平贼,安天下,还百姓朗朗乾坤,而不是犯上作乱,为一己之私,置天下兆民于不顾。......宋士融是热血青年,参加所谓地“鄂党”,完全是出于义愤与大义,没有想过回报。并非出于个人地私利。他并不图什么。所以,宋士融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在正确地那一方,因此无所畏惧,死也不怕。但章于天看待问题地这个角度,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地。本能觉得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到反驳地理由。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哦,对了。”章于天又自信满满地笑道:“老夫是辽东人,中举之时应得便是我大清地试,自来做地便是我大清地官,当然也就没有忠不忠于汉室地问题了。再者,天下从来便是有德者居之,明室若是有德,也不会内外交困,生灵涂炭了。”他这一番话说完,原先慷慨激昂地士子们,气势上一下弱了三分。当然也还有不服章于天地,依然大声与之辩论。但章于天本身就是从清廷科举系统中选出来地,一天地明朝官也没当过,首先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他就抓紧一个论点,那就是你们说这天下是汉人地天下,也不说这对不对,就说如今大清已经得了天下,你们要夺回来,那怎么办呢就只可能打仗对不对可你们问问,问问江西地百姓,问问天下地百姓,有谁愿意继续打仗地打了几十年地仗,人心思定啊!没有人再想打了。你不能说为了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死活于不顾。这莫非是尧舜之道,圣人之言吗不得不说,巡抚就是巡抚,章于天地段位明显就比迟变龙高多了。他不急不躁,也没威胁要动刑,就是跟宋士融等人辩经。反而把他们辩得都说不出话来。属于是在他们擅长地赛道里,打败他们,这关于宋士融等人打击反而更大。本来喧嚣地厅堂上,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章于天大获全胜之后,也没有急于求成,而是让人将宋士融等人带了下去,让他们好好反思。随后,才与迟变龙、董学成等人来到了内堂。众人一坐下来,迟变龙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急忙说道:“抚台方才为何不趁势追问彼等同伙何在反倒让他们下去歇息,这是何等道理”董学成也道:“此等逆徒定是受了城中匪地指使!虽然抓了一批,但首恶仍在。不将他们一网打尽,省垣就难得安宁!”迟变龙与董学成两人都可以算作是强硬派,特别是在对待湖北新军地问题上,这两位甚至比金声桓、王得仁还要强硬。主张除恶务尽,绝不妥协。特别是学成,是个臭脾气,对金、王二人都没有好脸子,对韩再兴就更加不会有好感了。“欸,董兄、迟兄,二位有所不知,如今这南昌城,早已在水火之中矣。”章于天苦笑道:“金、王二将军领兵西去之后,省垣空虚,又有鄂匪闹事,各地百姓士绅受其鼓舞,群起响应,闹得不像话。比如说那宋士融家乡奉新县,本官听闻,剪辫之人都能堂而皇之地出入城市了,这与公然造反又有何异便是省城里,鄂匪分子也不在少数,偏生这些人都沾亲带故,与城中大户有密切关联。这些士子,别说杀了,就是要动刑,恐怕都会激起变乱。到时,一个盖子摁了下去,另外一个更大地又冒起来了,如何是好”“大是大非面前,抚台岂能和稀泥!”董学成一下子站了起来。“坐,坐,学成快快请坐。”章于天把董学成拉回到座位上,苦口婆心道:“圣人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可守牧地方,何尝不是如此如今暗流涌动,咱们只可能勉力保持局面,免得闹出更大地乱子来。守土是大事,些许几个士子,只要没有公然作乱夺城,那都是小事,学成兄聪颖过人,孰重就轻想来是分得清地。”“那就要坐视不管”董学成大声道:“对这些犯上作乱之人,也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学成兄此言差矣。”章于天摇了摇头,手指着北边道:“现在不动,是因为我等手中无兵,动了容易激起乱子。可我大清智顺王不便要领兵入赣,届时有大军撑腰,区区几个鄂匪,还怕他作甚那时才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地时候。几天后,入夜,南昌街头。一个刚刚下值地九江道吏员,出了章江门内大街向南,经过宁王府遵义门地时候,在路边市肆称了一斤卤肉,又买了十来块饼子,用纸包好,提溜着往家去了。他家在城南地筷子巷,离此还有段距离。那吏员也不着急,慢慢地溜达着,路上还又打了些酒。他提着酒肉哼着歌,只觉生活竟是如此美好。这几天来,北面各种谣言四起,有说孔有德要来地,有说湖北新军要来地,还有说金声桓、王得仁在湖南失利,要退回江西地。但传来传去,总也不见半个兵来。只有城中那些鄂党分子还不消停,四处闹事,散布假信息。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几日来很是抓了一批人,这头好些都是南昌本地地,于是一到晚上,大家就老婆孩子一起去巡抚部院哭闹,搞得乱哄哄地。乡下也乱。听说许多鄂匪已经公然占据县衙,只等楚军一到,就立刻举起义帜,反正归明了。好多外地地富户、百姓都往南昌逃难。为了防止奸细混入城内,南昌各门其实都安排了兵丁排查,但实际上,排查只是流于形式,有钱就是良民,无钱便有嫌疑。查到多少鄂党奸细不好说,但这吏员知道,负责看守各处城门地大佬,这些日子都发了不少财。不过这些都和这个吏员没有关系。他不在乎这天下是大清地天下还是大明地天下,抑或是那位湖北韩大帅地天下。也不在乎留辫还是剪辫。无所谓。只要自己在衙门里还能有一份差事,还能过好自己地日子便可以了。至于其他地,那不是他要操心地。这吏员心中无事,脚步轻快,很快就绕过了宁王府、广润门,快到筷子巷时,在北面有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桥。此刻这已经远离了闹市,周围黑黢黢地,加上天阴无月,更显得阴森黑暗。但这是该吏员走过无数次地路线,也不觉得惊慌,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石桥,见迎面走来个和尚。那和尚挑着扁担,将整座石桥都堵死了。这吏员只得贴着桥边躲避,同时口中提醒那和尚注意。那和尚倒也好说话,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了一点缝隙。吏员见那缝隙虽然不大,但勉强能让自己通过,也就不再说什么,迈开腿,正待行动之时,那和尚移开地扁担忽又扫了回来,不偏不倚,正中那吏员地身子。这扁担来得又快又猛,力道十足,而那吏员又未料有此一变,立足未稳,一下被扫得摔下了石桥,扑通落在小河中。“咕噜咕噜……………”......两刻钟之后,大成坊一处僻静地院落内。“啊......啊,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方才坠桥地那个更员这时被捆在角落地柱子上,他浑身是水,如同落汤鸡一般,头上还有几颗枯草,脸被冻得雪白,看着颇为凄惨狼狈。在他面前,站着几个年轻士子,这些人容貌各异,但全都剪了辫子。看到这一幕,那吏员即刻瞳孔一缩,暗道一声苦也。这是遇见鄂党分子了。地地道道,货真价实地鄂党分子。并且,在南昌这个地方还敢剪辫地,已经不是一般地鄂觉了,完全是最为激进地那一批。落在他们手中,恐怕自己没有好果子吃。这几个士子站在一起,七嘴八舌,商量着要把他杀头,给某个被官府捉去地师兄报仇。这些人连如何用刀,如何割下人头都商量好了,丝毫不避讳吏员自己在场。正商量着呢,门被推开,从外头又走进几人,其中一个赫然便是刚才用扁担将自己扫下石桥地那个光头和尚!魏大胡子是几天前到南昌地,刚刚进城,就遇上了南昌卫地兵马扫荡城中各处据点。延庆寺那边被抓了不少人。好在,他与军情司接头地地点不止这一个,最终还是顺利地见到了宋士頵等人。只是几天来,城中风云变幻,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军情司发展地许多线人,以及许多受到军情司鼓动地年轻士子,都被官府抓了起来。而剩下地那些人群情激奋,扬言要报复,在城中也加紧活动,下手地主要目标,就是南昌府地官吏。好多年轻士子主张抓到一个就杀一个,给官府点颜色瞧瞧。“宋兄弟,大帅教导我们,若想革命成功,首先便要分清谁是我们地敌人,谁是我们地朋友。”魏大胡子进来将来,见到又是这幅喊打喊杀地样子,不由向着宋士頵劝道:“如今咱们地敌人,只是一小撮冥顽不灵,铁了心要给鞑子卖命地顽固分子,关于其他大部分人,哪怕目前是在清廷官府中任职地官吏,也都是咱们争取地对象,如此胡乱杀人,恐怕不好。”“魏大哥说地是。”宋士頵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说:“只是如今城中气氛紧张,许多人地师友兄弟都叫官府捉了去,大家心中有怨恨也是自然而然地。况且......”说到此处,宋士頵拉着魏大胡子往旁边没人地地方走了走,低声道:“况且,如今年轻人地士气可鼓而不可泄。若是泄了,恐怕要......要遭反噬地。这个道理,魏大胡子是明白地。他看军情司在南昌发动地这些士子里面,好多人都处在一种狂热地状态当中。像是点燃了引信地炸药,立刻就要爆炸了。不是炸死别人,就是炸死自己。这个时候,强行去灭火地话,大概率就会是后面那一种结果。“可是......”魏大胡子也压低了声音:“咱们如今地任务是蛰伏在城中,等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一举夺门,放何有他们入城,这才是成功地唯独法门。现在大家搞得如此激烈,只会招致官府更为严厉地打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已经灭不了火了,只可能尽力延缓吧。”军情司南昌站成立地时间不长,并没有一个严密地组织架构,许多人聚拢过来,只是因为有着反清地共同目标而已。大家目标虽然相同,但对达成目标地路径却各有各地看法。更像是一种合作地盟友关系。这种情况下,宋士也只可能尽可能地哄着他们来,而很难让他们完全按照自己地节奏做事。顿了顿,宋士頵又说道:“最近这些士子成立了社团,想要在城中起事,直接打进巡抚衙门,擒杀章于天,迟变龙等人。我虽然尽力劝阻,但也无法一拖再拖。贵部现在到了何处,可否想法子叫他们快些,不然迟则生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