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优昙十六岁的那年,那是一个很特殊的时期。
那一年她在工作中遇到了瓶颈,作为一个程序员,保持着十足的创造力是十分有必要的,如何写出一个能够吸引到用户的程序,写出程序,获得好的反响,这是程序员的生存法则,而优昙的内心就如同荒漠一般,枯竭了。
世事会消磨灵气,让一个人流逝掉内心的丰沛,变得麻木不仁。
优昙作为一个标准的未成年,心理机制远远没有那些一起工作的大人强大,所以,她被那些鸡毛蒜皮却十分闹心的琐事消磨的速度,远比同龄人要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喜欢上了沿着一条街漫目的的走,然后再漫目的的溜达回来。
那是一种没意义的事情,她的眼里只剩下了灰白单色,看不清世界的颜色,看不清路上行人的脸,也看不清自己所处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
她只能漫目的的走下去,因为停滞不前,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
那时的她常常双目神,看不到方向,也看不到未来,更看不清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得到欢喜。
她只能沿着一条街漫目的的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在大街上旁若人的独自旋转的老太太,带着副金丝眼镜,穿着花里胡哨的印花百褶裙,她的舞姿很美,每一个姿态都优雅的像艺术片里的慢镜头。
然而,下一秒,她晕倒了……
优昙那时茫然的看着老太太倒下,后知后觉的扶起那个老太太,然后看着那满脸皱纹苍白的像褪尽了血色的脸,意识到很不对劲。
之后就是一顿兵荒马乱,送她去医院,给她交手术费,医生说她心肌缺血,有心脏问题,再然后,就是看着她裹着束缚带躺在病床上,她看了自己一眼。
她以为这位优雅的老太太第一句话会说谢谢。
结果她说的第一句是:“你爱跳舞吗?”
优昙本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的人道主义精神,在那已经找不到任何灵感和欢愉的工作中硬撑,顺便照顾这个爱舞成命的老太太。
那位老太太在医院输液的时候也不安分,不输液的那只手摆出各种优美的姿势。
优昙承认她抬手的样子真是美极了,不过,在医院里这么做,除了胡闹,优昙也说不出其他有意义的话来。
慢慢的她了解了这位老太太,亲、子,国宝级的舞蹈家,混血儿,会多国舞蹈。
优昙见过她在病房换了身战国皇后的衣服在病房翩翩起舞,然后被几个医生手忙脚乱的按回了病床。
她奈,劝她:“耐心些奶奶,你的身体需要等病好了再跳舞。”
那奶奶十分任性,撅着嘴不领情:“我的身体任何时候都需要跳舞。”
优昙沉默了,她的内心受到了震撼。
舞蹈家的身体任何时候都需要跳舞,那程序员呢,她的手,已经没办法再写出惊艳到世人的程序了。
那一瞬间她很难过,看着撅着嘴的任性奶奶,她不由的扁了扁嘴,突然很想哭。
那位奶奶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一直沿着一条街没完没了的走,看起来就像……”那奶奶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丝毫不留情面的说:“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
优昙人生头一次被人比作为信封,还是没有写地址的那种。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愤怒的说:“本宝宝智商168。”
老太太来了精神,偏着头看着她:“那和你像没写地址的信封有什么关系?”
优昙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心想这奶奶果真是凭实力单身的。
再后来,优昙在这奶奶康复后跟着她学跳舞,穿着各个国家的历史感十足的衣裙,在镜子前在奶奶深情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的念叨声下刻苦学舞。
学着学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对程序有了新的领悟,首席技术官爷爷亲自跑来夸她设计的程序像是艺术品。
然后,她设计了DBI沿用至今的页面分流系统,再然后她被同事们内定为首席技术官的继承人。
当然,这只是个传闻。
但那段时间她在公司晕倒了好几次,她只是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手还需要写程序。
人们都说音乐家是不会退休的,除非他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音乐。
事实证明,舞蹈家和程序员也不会退休,除非她们已经不再热爱自己的职业。
优昙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但是她又偏偏是个既厌旧又念旧的人。
她恐惧自己的手已经不再适合写程序,因为那时她心里唯一的寄托。
而且还承担了一个已经逝去的故人的理想。
当舞蹈家奶奶听完她的心里话时,不以为然:“你还可以跳舞,你挺适合的。”
优昙被她鼓舞了,然后接下来的三年,她就做了这奶奶的嫡传大弟子,从每天早跑然后去上班,变成了每天练功然后去上班,晚上睡前跳一跳。
直到十九岁那年,奶奶心衰晚期,优昙让这奶奶装上人工心脏说自己会负担她的护理和治疗费用,还表示自己会照顾她。
但那奶奶不同意。
“跳舞是我的生命,不再能跳舞的时候,我就对生命毫喜悦了。”
优昙在心里骂这奶奶没心没肺,丝毫不考虑她死后自己的心理阴影面积。
却微笑着支持和送别了她。
然后一个人在葬礼结束后抹了一个月的眼泪。
助理一直和她抱怨她这个月用了全公司一个月储量的纸巾,让后勤阿姨十分辛苦,还得提前采买。
优昙表示自己很奈,眼泪是不好的东西,软弱、丢人,还浪费纸。
但是人就是控制不住,从一出生,上帝就把软弱当礼物一样送给了人类,让她注定要丢人那么个一二三四五六次。
那天在葬礼上,学生们排起了长队,一大群艺术家们哀悼她,在葬礼上大合唱,还有歌剧演员唱着:“你离去了,天堂还将有你起舞。”
理科生优昙不理解这种文艺的做法,但是她看得出来,所有人都在为她难过。
有人为你的死去而感到难过,你就能在这些人心里活下去。
因为死亡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想到这里她心中挺恐慌,因为似乎没有几个人能记得自己,她有可能在死后变成孤魂野鬼。
这种恐慌法被化解,她只能安慰自己,做个孤独的幽魂也是一件文艺且浪漫的事……才怪。
她终究欺骗不了自己。
然后低落的优昙去问她的同事,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人世了你们会记得我吗?
同事一个一个以为她想不开,最后她被人事部门强行送去看了一个月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的诊断就几个字:处于抑郁状态,没有抑郁症,目前没有自杀倾向。
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