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巫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两人实在是对视太久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王被这个淫奴摄去了魂魄,大意中招,但这可笑荒谬的猜测注定只是猜测。
云妄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巫月,没有说什么,她皱眉看着反应过来后变得沉默的男人,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这花,是你种的吗?”
沈宁璧趴俯在地上,四肢愈合的剧痛让他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眼前是一簇一簇雪白的花骨朵,即将盛放。
他艰难摇头:“不是我种的。”
得到回答的云妄也没有要接着聊下去的意思,看了看被她接上四肢的沈宁璧,斟酌一番,伸手一召,巫月身后一位侍从的配剑凌空而来,乖顺地待在云妄手里。
她漫不经心地将剑丢到沈宁璧面前,又随手扯下侍从的披风盖到浑身赤裸的沈宁璧身上。
也不是她不想扯自己的衣服,只是云妄一身破破烂烂的衣物,总共就一件外衣加一件里衣,要是脱了外衣给沈宁璧,她自己就没衣服穿了。
云妄道:“看你似乎是剑修,拿着剑防身吧,我这就派人送你离开。”
随即巫月会意,想上前拉起沈宁璧,却惊愕地看见脸色惨白、刚刚恢复力气的沈宁璧踉踉跄跄、一身狼狈地站起来,难以想象那初愈的腿骨是如何硬撑起这一副躯壳的。
“等等。”
沈宁璧被披风劈头盖脸地遮住赤裸的身体,他执拗地盯着云妄的剑,却敛下眼眸不敢看她的脸,半是羞愧,半是心乱。
“云姑娘,你可还记得……问天鼎下,四方结盟?”
他本想问云妄是否还记得自己,可他们两人,本就缘浅,或许云妄早已不记得了,于是只能挑了件大事问。
“记不记得重要吗?”云妄疑惑地反问,她一脸平静淡然,似乎是觉得真的没什么重要的。
——重要吗?
沈宁璧的心脏几乎疼痛得不能呼吸。
她那辉煌璀璨又叫人扼腕叹息的前半生,三百年后史书不写、话本不记,她的师门没落、同门受辱,她收养的孤儿各散四海,她开的凡界医馆通通潦倒落魄。
为她击鼓鸣冤的人用膝盖的血跪红了仙门三千长阶,不过数十年,又是不过枯骨黄土,不剩半分;她庇护在羽翼下的人又再次受欺压、颠沛流离。
她的尸骨,落入东海深渊,饿鱼争相啃食殆尽,魂魄四散,凝神灯都救不回来。
她的剑,百年来人知晓去向何处。她的理想,她的抱负,她的慈悲,她的决绝,都在那天罗地网之中摔得粉身碎骨。
明月作尘泥,难道不重要吗?
沈宁璧眸色凄凄,惨然道:“重要,甚于生命,重于生死。”
云妄没有再理会沈宁璧,重逢也好邂逅也罢,缘起自会缘灭,缘尽缘又散去,她如今已经在这里了,外界早已三百年过去,前尘往事,何须再谈。
徒增烦恼罢了。
“巫月,送客吧。”
沈宁璧愣愣地听着云妄平静的声调,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和当初重叠,那个道心不稳的少年遇见了锋芒毕露的云妄,云妄从未停下脚步,他也从未收回目光。
可是,百年时光过去。
他对云妄来说,依旧永远是个过客。
“等等!”
沈宁璧心口一急,不顾浑身叫嚣的疼痛上前,差一寸就可以抓住云妄的手臂,可他却骤然回神,克制地去抓云妄那一条破破烂烂的剑穗。
剑穗以前或许是蓝色的,时光荏苒,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蓝,破败的流苏、碎裂的玉珠,都暗示它的年岁。
——可这一条剑穗,是沈宁璧偷偷的塞进那如流水一般送进云妄生辰的礼物中的。
可云妄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一条呢?
他们的缘分,真的只是那般浅薄吗?
沈宁璧心脏钝痛如刀割,他舍不得也放不下,却又不敢伸手。
“云姑娘,留下我吧。”沈宁璧哑声请求,神色措,像是找不到归处的迷路之人。
云妄不解地看了看沈宁璧用力抓得有些苍白的手和细瘦的腕骨,她总觉得,这双手应该握剑,也适合握剑。
握剑的手不需要有多健壮粗猛,但手上一定会有很多练剑的茧子,夜以继日,以日以年,沈宁璧身形并不算健壮,反而有些精瘦,但手上的茧子却是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