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坞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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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左手第三桌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袍，腰间挂着一块略有包浆的玉佩，是太湖西岸长风剑派的掌门陆长风。

　　陆长风在江南武林的辈分不低，为人正派，不轻易开口，这些年带着门派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既不结盟也不生事，很少有人能把他从剑庐里请出来。

　　他站起身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慕容复一眼，又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开口：“南慕容今日展示的这两门功夫，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只在旧书的记载里见过。今日亲眼得见，也算不虚此行。”

　　他顿了顿，像是把话在嘴边又放了一放，然后说了一句比前一句更直白的话：“江南武林这些年各立门户，遇事时互相推诿，碰上大事往往一盘散沙。老夫以前觉得这是常态，今日倒觉得，或许可以换一种活法。”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坐了回去。

　　但他那句话像是落进水池的石子，动静不大，却让周围的水面开始轻轻晃动。

　　紧接着，又有几桌人陆续附议，话越来越直，语气也越来越明确。

　　有人提到这几年来太湖沿岸的几次争端都是慕容复暗中斡旋化解的，也有人提到曼陀山庄易主之后江南武林的格局正在松动，需要一个能站出来收拾局面的人。

　　慕容复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接话。

　　他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不直接相关的事，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侧过头听旁边的人对他耳语几句，始终不急着表态。

　　到了申时前后，一位来自姑苏一带的中年掌门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已经把话在心里想了好几遍：“今日在座的人不少，话也说到这个份上了。我斗胆提一句——既然南慕容有这份心，也有这份力，不如请慕容公子接下江南武林盟主之位，替大伙把局面撑起来。”

　　这句话落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有几位老派的掌门没有立刻开口，但也没有出言反对。

　　慕容复等那些声音稍微平了一些，才放下酒杯，从主位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着刚才说话的那位掌门，又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像是认真地听完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稳稳地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中：“承蒙各位厚爱，这份担子不轻，我接下了。日后若有什么事，燕子坞的门永远开着。”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客套话，只是平静地接下了那枚还没有被正式传到他手上的盟主之位。

　　在场的众人没有更多的喧哗或欢呼，只是陆续有人站起身向他拱手，像是一盘棋走到中局时，各方落子的顺序终于稳定了下来。

　　慕容复一一回礼，衣摆垂落在青石地面上，随着他每一次微微欠身的动作轻轻拂过石板。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刻意收起什么表情，只是在暮春的风里安静地站着，像一株已经立了很久、正在慢慢扎下根去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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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客人们陆续散去，参合庄重新安静下来。

　　廊下的红绸还没撤，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白天那场宴席留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坐在还施水阁的书案前，面前的灯火被拨亮了一些。

　　桌上没有摆任何书册或图纸，只有一盏灯和一只空茶碗。

　　他靠着椅背，像是正在慢慢卸下白天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又像是在把那些话和那些面孔一一

　　收进属于它们的格子。

　　他想起陆长风站起身时那句话——

　　“或许可以换一种活法。”

　　这句话他听过类似的，很多年前有人说过的那些话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陆长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一棵老树在秋冬之交决定要在来年春天换一种长法。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在廊下停住了。

　　紧接着是春桃的声音，隔着门扇传进来，压得很低：“公子，小少爷一直在屋里等着，说要见您。我跟他说您今天累了一天，让他明天再来，他不肯走，坐在书房门口等着，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慕容复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廊下，慕容渊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像是刚读了一会儿，又像是读完了正在发呆。

　　看到慕容复出来，他站起身，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叫了一声“爹爹”。

　　慕容复看着他，没有问他等了多久，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慕容渊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端正，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在这个时间说出来。

　　慕容复没有催，只是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等着他自己开口。

　　慕容渊的手指在那卷书的书脊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说：“今天宴席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他们说您是盟主了。”

　　慕容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们推的。”

　　慕容渊低着头，像是把那个词放在嘴里轻轻咀嚼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慕容复：“那您以后会更忙吗？”

　　慕容复看着他那张还没有长开的脸，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些安静而认真的东西。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忙不忙，都一样。该做的事不会少。”

　　慕容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完全放出来，但没有再问了。

　　他站起身，像平时一样道了一声“爹爹早点歇息”，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又转回去，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

　　慕容复坐在灯下，看着门口那片已经空下来的夜色，没有起身去关窗。

　　窗外的风吹进来，将灯焰吹得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恢复了笔直。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那阵风把什么东西也带进来了，又像只是吹动了灯芯上的那一小截光。

　　他没有再想白天的事。

　　那些名字、那些话、那些举杯与拱手，都已经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他现在只是坐在灯下，听着太湖远处隐约的水声，在慢慢暗下来的夜色里，等着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