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娘回家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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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蘅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照棠。

  “上车吧。”

  沈照棠却没先动。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庆安侯府那块挂了多年的门匾。

  金字日头下明晃晃的。

  和她前世记忆里一样。

  可她今日再看,心里已经没了那种把这里当家、当归处的念头。

  “怎么了?”沈蘅初轻声问。

  “没什么。”沈照棠收回目光,“只是记个门。”

  下回再回来,便不是回了。

  她上了车。

  车厢里很宽,铺着素青软毯,角落还压着一只小小的紫铜暖炉,炉里燃的是陆家惯用的安神香,清冽里带一点淡淡药味。

  沈照棠一坐下,心里忽然有一瞬恍惚。

  这味道,她前世在陆家闻过太多回。

  只那时她闻见,只觉得那是别人家的安稳。

  如今竟落到了自己身边。

  沈蘅初坐在她对面,手指几次想抬,又落下,像是怕自己稍一越界,便把这点刚刚抓回来的联系吓散了。

  最后还是沈照棠先开了口。

  “许妈妈今晨烧的,不会只有那一片纸。”

  沈蘅初一怔,随即点头。

  “我知道。闻既白的人已经在翻她屋里剩下的旧箱。还有老夫人院里的许妈妈旧册、针线簿、出入签,我都让人盯住了。”

  她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我不会再让她们先一步灭口。”

  沈照棠看着她。

  这句话,倒比什么“对不住”“我认错了”更有用。

  她没应,只把目光移向车帘外。

  车队已经动了。

  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稳稳的声响。侯府门前那点喧闹一点点被甩在后头,前路却并不显得轻松,反倒像越往前,雾越深。

  直到车停在陆家京中别院门前,她才真正看见,自己接下来要走进的是一处什么地方。

  高门深院,却不显侯门那股假到发闷的富贵气。

  门匾上一个“陆”字,写得极正。

  院中早有管事、嬷嬷和老掌柜候着。

  他们一路从江南跟来,有人昨日便听到了几分风声,有人今晨才被叫来,都知道今日这门里要迎的不是寻常客。

  可真等车帘掀开,沈照棠从车里下来时,前头那一排人还是齐齐愣了一下。

  太像了。

  不是长相全像。

  而是那股站出来时,不靠谁撑也不往后躲的劲,像极了年轻时的沈蘅初。

  可偏偏眉眼底下那股沉定和看人的冷,又像陆惟谦。

  站在最前头的老人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账簿掉下去。

  那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极净的藏青长衫,背不算直了,眼却仍亮。

  正是陆氏老掌柜,周持衡。

  他盯着沈照棠看了许久,喉头滚了滚,像是想开口,又怕一开口就错。

  陆惟谦已经走上台阶,淡淡扫了他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

  周持衡猛地回神。

  他下意识就要喊一声“三姑娘”,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

  因为陆惟谦下一句,已经落下来。

  “叫大小姐。”

  院中一静。

  紧接着,周持衡猛地一撩衣摆,直直跪了下去。

  “老奴周持衡,见过大小姐。”

  后头一排管事、嬷嬷,也齐刷刷跪了下去。

  “见过大小姐!”

  这一声并不算整齐,甚至还有几分仓促。

  可落在院中,却比侯府祠堂里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要更实在。

  沈照棠看着满院低下去的头,心里没生出多少轻飘飘的快意。

  她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从自己踏进这扇门起,往后每一步,都不会比在侯府轻。

  “都起来吧。”

  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

  周持衡起身时,眼圈竟都有些发红。

  可他到底是老掌柜,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他没有急着叙旧,也没急着掉眼泪,只是把怀里一直抱着的那本黑皮账簿双手递了上来。

  “家主让老奴备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沈照棠看向那本账。

  黑牛皮封,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时常翻动的旧账,不是临时拿来做样子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陆惟谦站在一旁,声音很低。

  “你若只想知道自己是谁,今日祠堂已经够了。”

  “可你若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换你,为什么非得把你压在侯府、又把另一个孩子送进陆家……”他看着她,“就先看看这个。”

  沈照棠心口微微一沉。

  她伸手接过那本账,翻开第一页。

  入眼先是一串极密的陆家旧码。

  她只扫了两行,眼神便冷了。

  那不是寻常绸缎、药材、茶货的旧码。

  而是借陆家旧码壳子,遮过去的一笔又一笔来路不明的银流。

  再往下翻一页,旁边一行小批注像刀一样扎进她眼里:

  “庆安侯府二房寄暗账,盐课旧银三千两,由陆号北路分转。”

  沈照棠指尖顿住。

  车马、认物、旧码、族谱、嫡女……

  这些原本在她眼里已经够狠的东西,此刻忽然全被这行字穿到了一起。

  她慢慢抬起眼。

  眼底最后那点因为“回家”而浮起来的软,彻底沉了下去。

  “我明白了。”

  她把账簿合上,声音很轻。

  “他们不只是在换孩子。”

  “他们还想借我的命,把整个陆家一并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