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收她的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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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我在陆家长了十八年。您病时,是我守过您床边;您南下看货时,是我亲手替您收拾过账匣;您说我将来要学着管家,我夜夜挑灯看账,从不敢懈怠。就因为她今日站在这里,你便连这一点体面也不肯给我?”

  陆惟谦的指节紧了紧。

  说不动心,是假的。

  这十八年,他不是没把她当过女儿。

  “我给你的体面,够多了。”

  他终于看着她,慢慢开口。

  “多到让你到今天,还敢觉得自己手里这些东西,本该就属于你。”

  陆云葭像被一刀捅穿,眼泪都凝住了。

  两名陆家婆子已经走到她跟前。

  她还想躲,沈蘅初却在这时轻轻开了口。

  “我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蘅初一步一步走过去,蹲在陆云葭面前。

  她眼眶通红,指尖却稳得吓人。

  “把手松开。”

  陆云葭死咬着唇,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母亲,连您也要亲手摘?”

  沈蘅初心口像被人狠狠撕开。

  她想起这个孩子第一次学系绦带时,怎么也打不好一个结,气得哭起来,还是她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教她。

  如今同样一双手,却是她亲自伸过去,要把她腰间最后那层体面解下来。

  可她还是没有收回手。

  “我若不摘。”她看着陆云葭,嗓子沙得厉害,“你便还会觉得,只要哭一哭,我就会继续替你把所有事都遮过去。”

  陆云葭听得浑身发颤。

  她终于一点点松了手。

  像是松开的不只是钥匣。

  而是她这十八年抱得最紧的命。

  沈蘅初把那只青白玉小匣从她腰间解下来时,指尖颤得厉害。银丝扣轻轻一碰,发出极细一声响,竟像比昨夜银锁合上的那声还要刺耳。

  陆云葭眼睁睁看着那只钥匣落到沈蘅初掌心,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跪坐到了地上。

  她没再哭喊。

  只是怔怔看着。

  像看着自己终于被人从高处踹了下来。

  沈蘅初站起身,把钥匣递向陆惟谦。

  陆惟谦接过,却没立刻收进袖中。

  他盯着那只自己亲手挑过玉料、又亲手交到这个孩子手里的钥匣,眼底的疲色重得像一夜老了数岁。

  半晌,他才把它交给身后的长随。

  “送去东跨院账房。”他说,“今日起,东库、私印匣、样本柜,一并落锁。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她房里的内账样帖、出入腰牌、库房名帖,连着月例牌子,全收回来。京中陆号、南下船队、别院账房,都传话下去,从今日起,凡涉陆家账货,不得再认她的签。”

  “是。”

  长随躬身接下。

  这一回,不只是摘一只钥匣了。

  陆云葭猛地抬头。

  “父亲!”

  “别再这么叫我。”陆惟谦看着她,声音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至少,今日本该不是你先这么叫。”

  这一句,比摘钥更狠。

  陆云葭彻底失了声。

  她怔怔坐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方才捂钥匣的姿势,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只被人拆穿了一层谎。

  而是连回陆家继续装下去的路,也正在被一寸寸封死。

  崔玉阑脸色白了又白,终于忍不住急声道:“家主这么做,未免太绝。就算云葭身世有疑,她这些年在陆家学的、做的,难道也都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陆惟谦转头看她,“我陆家真女儿被压在侯府当了十八年庶女,二夫人倒先替别人心疼起辛苦来了。”

  他这话不疾不徐,偏偏比拍桌子骂人还难听。

  “她学的那些,若本就踩着别人位置学来的,如今不过是先放回原处。”他看着崔玉阑,眼底没半分温度,“等案子彻底查明,该算她自己的,我不会赖;可不该她握着的,一样都别想再带走。”

  崔玉阑被他说得脸皮发烫,却再不敢接。

  沈照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

  她刚想移开目光,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春桃红着眼跑了进来。

  “姑娘!”

  她一路跑到祠堂前,连气都没喘匀,便扑通跪了下去。

  “柳姨娘知道祠堂这边出了事,死活拦不住,已经跪在外院月门口了。”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

  “姨娘谁也不肯信,只说若姑娘今日真被陆家接走,她就得亲眼看着。她还叫我带一句话,说她不是来沾光的,她只是怕……怕这一走,姑娘以后身边就再没人替您守夜、递药、挡那些脏心思了。”

  沈照棠眼神微微一滞。

  这世上真正护她的人,想的从来不是能跟着她得什么。

  想的只是她走远之后,夜里还有没有人替她掖被、病里还有没有人替她尝药。

  而这份惦记,偏偏比满祠堂刚刚才认回来的血脉,更早,也更真。

  她几乎立刻就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先去见谁。

  也知道,这一趟去见,才是真正的回头。

  比认亲更重,也更疼。

  可她不能不去,不能迟,更不能退。

  哪怕只退半步,柳姨娘都会被重新丢回侯府这摊脏泥里。

  “姨娘说,姑娘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姑娘若回陆家,她也得跟着。谁敢拦她,她就撞死在侯府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