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穿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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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杀了她。”

  陆云葭没承认,只轻轻叹了口气。

  “人各有命。柳姨娘出身低,能活到今日,已算福气。倒是沈夫人,昨夜又吐了血,若再听见姐姐的事,只怕熬不过这个月。”

  沈蘅初。

  这个名字像一把旧刀,慢慢割进她心口。

  她这一生,最想要、也最不敢要的,就是沈蘅初一点偏爱。

  那位庆安侯府嫡长女、陆氏主母,待谁都温柔,偏偏对她总隔着一层。她从前以为自己命薄,不招人疼。直到临死前,一个老仆跪在她榻边,抖着声音告诉她:

  “姑娘,你才是陆家的嫡长女。”

  “当年被换走的,是你。”

  不是她命差。

  是她的人生,从生下来那一夜起,就被人偷干净了。

  陆云葭偷走了她的母亲和身份。

  萧叙川偷走了她的婚姻和体面。

  两府联手,把她磨成一把最趁手的刀。

  用钝了,再一脚踢开。

  沈照棠忽然不挣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陆云葭移到萧叙川脸上。

  “萧叙川。”

  她声音轻得快散了。

  “你拿我的命,拿我女儿的名分,拿柳姨娘的命,拿陆家的银子,就不怕遭报应?”

  萧叙川听完,竟笑了。

  他俯身,替她理了理鬓边被冷汗打湿的碎发,像在哄一个病中的妻子。

  “照棠,这世上从来只有输赢,没有报应。”

  说完,他抬了抬手。

  一旁的婆子立刻上前,把剩下半盏药重新灌进她嘴里。

  苦、辣、腥、甜,一齐炸开。

  沈照棠呛得弓起身子,血从唇角争先恐后涌出来,眼前却越来越亮。那片刺目的白光里,她看见了很多旧事。

  她看见小时候自己缩在侯府后院廊下发抖,柳姨娘偷偷塞到她手里的热栗子。

  看见陆家灯火通明的账房里,沈蘅初把披风披到陆云葭肩头。

  看见景阳侯府祠堂前,萧叙川温声说一句“夫人再忍一忍”,她便又替他咽下一口气。

  她这一生,好像总在忍。

  忍轻贱。

  忍冷眼。

  忍错待。

  忍到最后,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被写进了旁支。

  最后那点意识散下去之前,沈照棠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若真有来世。

  她头一个要掀的,不是萧叙川那张脸。

  是他们拿来压人、遮脏、定生死的那本族谱。

  她要亲手撕开它。

  看他们一个个跪到祠堂前,跪到祖宗牌位底下,睁着眼看自己写下去的那些脏字,被她重新改回来。

  耳边忽然炸起一阵喜乐。

  唢呐高亢,锣鼓震耳。

  像是谁家正在迎亲。

  沈照棠猛地睁开眼。

  满室通红。

  红绸、红帐、红烛,连妆台前那两支龙凤喜烛都烧得正旺,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像凝住的血。

  外头果然在吹打。

  比她死前听见的那阵喜乐还热闹。

  “三姑娘,吉时快到了,您怎么还没应声?”

  门外婆子的声音带着催促,笑里却压着藏不住的急。

  沈照棠一动不动地坐着,喉间还残着毒酒灼过的疼,手心里却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青砖硌出来的皮肉。

  她慢慢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嫁衣。

  大红织金,袖口绣着连枝海棠。

  是她前世穿过一次,死前也没能忘掉的那身衣裳。

  出嫁前夜。

  侯府逼她代嫁,替不肯上轿的大姑娘嫁进景阳侯府。

  那一夜,她以为自己是被推出侯府,去搏一条活路。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这一生真正的死路。

  沈照棠抬起手,把头上的红盖头慢慢掀了下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十八岁的她,眉目尚未被那些年磨钝,脸颊清瘦,眼尾却天生带一点上挑的弧。今夜脂粉压得厚,唇上胭脂点得深,乍一看艳得逼人,可那双眼里的寒气一浮出来,整张脸便陡然冷了。

  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

  不是临死前那一口不甘心吊出来的幻觉。

  她实实在在地回到了这一夜。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些。

  沈照棠起身,指尖按上妆台边缘,缓缓站直。

  这一次,她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