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局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不怕。”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
“因为本王会给你一个,心甘情愿留的——”
他顿了顿。
“理由。”
芥玉心头一紧。
萧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芥玉接过,借着月光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是晏知晦的笔迹,她认得。
“…南昭晏氏遗孤。用完,可弃。”
芥玉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假的!”她抬起头,语气坚定,“殿下伪造的。”
萧沛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
“你觉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他语气依旧温和:“不过你可以回去问他。这封信是不是他写的。还有,他对你——究竟有几分真。”
芥玉垂下眼,没接话。
萧沛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眼底浮出些赞许的意思。
此女当真是聪明。聪明到不会轻信任何东西,聪明到挨了一刀还要先验验刀上的血。
但他不需要她信。
只需她心里种下一根刺。那刺会慢慢长,慢慢扎,扎到她夜半辗转时总要想起——万一是真的呢?
她越聪明,刺扎得越深。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他开口。
“你回去,便还是他的人。等着他用完,等着摄政王府的案子落到头上——你什么也做不了。”
“嫁给我,他平安。你想翻的案子,也不必再借别人的手。”
话止于此。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适宜的温和。
“殿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奴婢信殿下。”
萧沛挑了挑眉,没说话。
“可殿下凭什么让奴婢信?”她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
“摄政王也说过要帮奴婢翻案,也说过让奴婢做灯。可他说的和殿下说的,都是嘴上的话。奴婢又凭什么相信殿下就不是另一场利用?”
“你倒是个明白人。”
“那本王问你,岳铮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你!——”
话音哽在喉间。
“岳铮的案子,是你做的,对吗?”
萧沛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来。
“你知道本王最佩服你什么吗?”
芥玉抬起头。
“就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有时候,本王都分不清,你到底是芥玉,还是拾翠。”
拾翠!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感觉周遭一切都被抽空了。
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地转。那是她本来的名字,是阿娘对着窗外一点绿意,用炭枝划拉出来的名字。
他知道?
怎么会知道?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狠狠攥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你到底查了多少?!”
“密报递上来那日,本王扫了一眼,觉得甚是有趣。”
“便顺水推了一程。”
“后来一直想寻,是哪个胆大的。”
他笑了笑。
“今日倒是对上人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可亲地看向她。
“岳铮一案,看似是你以一己之力,扳倒了西境军方半壁。让裴烈趁机安插亲信,接管部分实权;又让晏知晦觉得你有用,将你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局,埋下了什么?”
芥玉没有说话。
萧沛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讲经:
“西境边防,因你这一局,三年之内再难恢复。北朔若此时叩关,南昭拿什么挡?”
“你帮裴烈除掉政敌,让他独站高峰。可高峰之上,四面来风,他迟早成为众矢之的。你为自己铺了路,也为南昭挖了坑。”
他看着她,目光里竟有几分悲悯。
“拾翠,你这是在走独木桥。一头是仇,一头是国。你走得稳,便能报仇;你走不稳,便是千古罪人。”
芥玉垂下眼,没有说话。
萧沛也不催。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细碎的爆裂声。
良久,她抬起头。
“殿下与奴婢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萧沛看着她,忽然笑了。
“本王想给你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因果路。”
芥玉微微一怔。
萧沛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你造了因,便得承果。岳铮一案,你埋下的那个坑——有朝一日北朔叩关,边防溃烂,你拿什么填?”
“但你若肯换一条路走,这果,本王替你承。”
芥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沛收回手,退后一步:
“晏知晦要你缩在阴影里,做他的暗棋。可本王能让你站在日光下,做自己的主。”
“你想要的,不过是两样:仇要报,人要全。晏知晦给不了你两全,他只会让你在暗处越陷越深,直到你也分不清自己是刀还是刃。”
“但本王可以给你,因果自证,善恶自裁。”
他眉眼间透出怪异的慈悲,像供在龛里的恶佛,眼底空空,深不见底。
“不信的话——”
“想不想看一出戏?”
芥玉沉默。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她的脸,直到她慢慢抬起眼,露出那份沉郁的神色。
“若殿下这出戏,奴婢不看呢?”
“不看?”
萧沛收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把一枚玉牌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月光下,那个“晏”字清清楚楚。
“他不一定等得起。”
芥玉盯着那枚玉牌,没有说话。
萧沛也不催。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落入网中、还在挣扎的雀鸟。
“殿下要奴婢看多久?”
萧沛的唇角弯起来。
“看到你信为止。”
他把玉牌收回袖中,转身走回床榻,坐下,倚在床柱上,目送她离开。
“去吧。”
芥玉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
“殿下。”她没有回头,“今日之事,奴婢记下了。”
萧沛没有应声。
芥玉推门而出。
萧沛倚在床柱上,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檀香袅袅,在他周身缠绕,又缓缓散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那个带血的牙印。
“拾翠……”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
只是抬起手,将腕间那枚骰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平平无奇。
看了很久。
直至殿外的月光移过窗棂,檀香燃尽,余烬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