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玉(上)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远处的宫墙拐角处,萧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手指把玩着腕间温润的象牙骰子,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看来往后这朝堂之争,少不了妙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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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慈宁宫。
萧沛前脚刚迈进宫门,廊下几个胆大的宫女便开始偷偷抬眼。
只因那张脸生得太出挑,竟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宛如画中仙人。但他偏偏一身紫袍颀长挺拔,又把这份柔美生生压出了几分凌厉。
他稳步走入,指尖捻着紫檀佛珠,似是见惯不惯。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听嬷嬷念经,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睁眼,脸上漾开慈爱的笑:
“沛儿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萧沛走到榻边坐下,太后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这几日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孙儿用了,只是天热,胃口淡些。”
“天热?”
太后瞥了眼窗外还带着料峭寒意的天色,伸手轻轻拍了他的手背,嗔道:
“就会哄祖母开心。”
萧沛也不辩解,乖乖任她握着手,眉眼间全是孺慕乖顺。
太后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腕间,盯着那枚骰子顿住了,眉梢一挑,伸手点了点那红绳,挤眉弄眼地逗他:
“哎哟,我们沛儿这是转性了?小时候戴个长命锁都嫌硌得慌,如今居然把个小姑娘家的骰子拴在手腕上?快说,哪家的小娘子,能把我们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佛都给打动了?”
萧沛垂眸扫了眼骰子,眼尾弯出点腼腆的浅弧:
“在圆香院捡的。那日去园子里散心,见它落在地上,怪好看的,便捡了回来。想着许是哪个小姑娘丢的,先收着,等有缘遇见了,再还给人家。”
“还给人家?”
太后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若真想还,早该交给府里下人去查了,天天拴在手腕上晃,是等着人家姑娘主动找上门吧?”
萧沛垂眸笑了笑,一副少年人怀春的赧然模样:
“孙儿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骰子合眼缘。”
这话半真半假。那日园子里,她慌乱中回头看他的一眼,确实让他顿了一瞬。只是这一瞬的怔忪,如今也被他妥帖地放进了棋局里。
话刚落,殿外就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殿门推开,顾云嫣一身藕荷色宫装缓步进来,发髻高绾,步摇轻晃,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意,上前盈盈下拜:
“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点了点头,慢悠悠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顾云嫣起身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萧沛身上,笑着道:
“臣妾想着太后近日礼佛辛苦,特意带了些新制的素点心过来给太后尝尝。”她顿了顿,看向萧沛,笑意里添了几分刻意的亲近,“五殿下也在?真是巧了。”
萧沛起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快坐下。”
顾云嫣抬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他腕间的骰子上,顿了半息。
萧沛垂着眼,却把这细微的停顿收得一清二楚。
顾云嫣试探道:“五殿下这手链倒是别致。臣妾记得,殿下向来不爱戴这些零碎东西的,如今怎么转了性子?”
萧沛抬手把腕间的骰子亮得更明显些,“娘娘好记性。不过是路上捡的小玩意儿,觉得好看,便随手戴了。只是捡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原主是谁,娘娘在宫里人脉广,若是有空,帮臣打听打听?”
顾云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捡的?”顾云嫣很快稳住神色,眼波流转,“能入五殿下眼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娘娘也觉得这玩意儿入眼?”
“不过是小孩子家的零碎,哪比得上娘娘宫里的奇珍。若是娘娘喜欢,回头我让人寻些同款,给娘娘宫里的姑娘们分了玩?”
顾云嫣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自然,没再揪着骰子不放。
太后在一旁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慢悠悠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锋:
“皇后今日过来,怕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有话就直说。”
顾云嫣收回目光:“太后明鉴。臣妾今日来,确实还有一事想跟太后商议,是关于晓棠那孩子的婚事。”
太后看了萧沛一眼,又看向顾云嫣:“晓棠?是你那个侄女?”
“正是。”
顾云嫣点头,笑着道,“那孩子今年十七了,生得齐整,性子又单纯可爱,臣妾一直想着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思来想去,五殿下是太后最疼爱的孙儿,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玉棠性子温顺妥帖,若能与殿下结这门亲,既能尽心照料殿下的起居,也能帮殿下正一正外头的闲言碎语,倒也是天作之合。”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太后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了萧沛。
萧沛抬眼迎上顾云嫣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皇后娘娘抬爱了。”他语气温和,先退了一步,“晓棠姑娘臣见过几面,确实是难得的好姑娘,只是……”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看着竟有几分真切的不忍:
“臣愚钝,恐怕配不上晓棠姑娘。”
“五殿下,您这话从何说起?”
“殿下是皇子,玉棠只是臣女,要说配不上,也该是晓棠配不上殿下才是。”
“娘娘误会了。”萧沛摇了摇头,“臣自幼喜好清静,终日与佛经为伴,性子寡淡,晓棠姑娘年轻活泼,该好好享受人生,嫁与我这样的人,只会耽误了她。”
他垂眸看向腕间的骰子,抬眼时,眼底漫开恰到好处的缱绻,直白坦荡地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况且,臣最近,确实遇上了一位姑娘。”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的芥玉,正咬着笔杆,在纸上写满了圆香院的布局,试图回忆起昨夜那人带她走过的路线,找到那间偏僻的厢房。
她满脑子都是那枚丢失的骰子,全然不知,那枚骰子已经成了别人手里,搅动朝堂与后宫的棋子。
这话一出,太后眉梢猛地一挑,眼底瞬间漫开压不住的喜色,连手里捻了半世的沉香佛珠都猝然顿了一瞬。这些日子京里那些不堪的流言早传进了慈宁宫,她正愁没个妥帖的由头替孙儿正名,如今他自己动了凡心,那些污糟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遇上了一位姑娘?”
顾云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五殿下说的是……”
“臣也不知道她是谁。”萧沛指尖轻轻摩挲过骰子边缘,语气软了些,“只知道这骰子,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