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路窄(下)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芥玉在太子府门外的石狮子旁边蹲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她本来想好的计划是:趁门口换岗的间隙,找个面善的下人,塞点银子,把信递进去。简单,直接,干净利落。
结果现实是:太子府的门房跟钉在地上似的,半个时辰愣是没动过地方。门口那两个守卫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凡有人靠近三步之内,立刻瞪过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芥玉蹲在石狮子后面,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心里把陆闻砚骂了八百遍。
都怪那个人,耽误了她最佳时机。要是她早到半个时辰,说不定正好赶上门口换岗,哪至于像现在这样干蹲着?
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调子:
“玉姑娘,蹲这儿乘凉呢?”
芥玉猛地回头,阳光正好打在那人身上,晃得她眼睛微微一眯。
陆闻砚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挺拔,手里摇着柄紫檀骨的墨梅折扇,周身漫着清浅的沉水香,被风一吹,往人鼻子里钻。
最惹眼的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总裹着笑意和戏谑,余下的心思藏在眼底,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最可气的是,他左脚稳稳踩在地上,半分瘸态都没了。
芥玉盯着他的脚,眼睛微微眯起。
“陆公子,您的脚……好了?”
“好了啊。”陆闻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脸无辜,手里的扇子“唰”地合上,又“唰”地打开,“玉姑娘踩的那一脚虽然狠,但我这人皮糙肉厚,养一养就好了。”
“养一养?”
芥玉嘴角抽了抽,“半个时辰前还一瘸一拐的,现在就活蹦乱跳了?陆公子这恢复能力,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陆闻砚笑容不变,扇子摇得越发惬意:
“玉姑娘有所不知,我这人有个特长,就是好得快。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断了,三天就能写字。大夫都说我是奇才。”
“……”
芥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察觉不对劲——余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偏头一看,差点没站稳。
巷子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三个年轻姑娘,正躲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个帕子,扭来扭去,眼睛直直盯着陆闻砚,脸都红了。
再往另一边看——茶棚里坐着两个妇人,茶碗端到嘴边忘了喝,眼睛也往这边瞄。
芥玉:“……”
陆闻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那三个姑娘火辣辣的视线。也不恼,反而扬起扇子冲那边挥了挥,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三个姑娘顿时雀跃着缩回墙后,帕子都飞了。
陆闻砚收回扇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芥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玉姑娘,您知道吗?在这燕安城里,十个女子有九个见了我,是这副反应。”
“哦。”
陆闻砚挑眉,扇子一合,往掌心一敲:“您不好奇那九个是什么反应?”
“不好奇。”
“那九个会脸红。”陆闻砚自顾自地说,扇子一展,在胸前慢慢摇着,“剩下那个,会假装不脸红,其实耳朵根都红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头看她,桃花眼里漾着笑意:“您是头一个,看我跟看块木头似的。”
芥玉抬眼看他,沉默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陆公子,您这话说的,好像我辜负了您似的。”
陆闻砚挑眉。
“要不这样,”芥玉一脸认真地说,“我现在红一个给您看?”
陆闻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红一个?”他用扇子指着她,笑得肩膀直抖,“玉姑娘,您这……红一个?您当自己是灯笼呢?”
芥玉摊手:“那您想怎样?我总不能为了配合您的名声,硬挤出一个脸红吧?万一挤得不好看,再吓着您。”
陆闻砚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
叹道:“玉姑娘,您这张嘴,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讨人喜欢。”
陆闻砚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我头一回遇见跟我说话不打磕巴的姑娘。您知道那些姑娘见了我都说什么吗?”
“说什么?”
“那自然是说,陆公子好,陆公子妙,陆公子玉树临风,举世无双呀!”
芥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噗嗤一笑。
“那您挺幸福的。”
“可不是嘛,只是见得多了,总少了点新鲜劲儿。”陆闻砚扇子一合,往掌心一敲,桃花眼弯着,笑意直往她身上落,“所以遇见您这样的,我可得好好珍惜。”
“您这是夸我,还是夸自己呢?”
“都夸。”陆闻砚笑得坦荡,“夸您与众不同,夸我自己有眼光。”
行吧,这人自恋得理直气壮,她还能说什么?
她正要开口,忽然瞥见巷子拐角那三个姑娘还在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还往前迈了半步,一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芥玉压低声音:“陆公子,您能不能先办正事?再站下去,我怕那几个姑娘要冲过来了。”
陆闻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冲那边挥了挥扇子,三个姑娘一阵尖叫。
他收回扇子,无辜地看着芥玉:
“她们自己愿意看,我有什么办法?”
“就不能把脸遮一遮?”
“遮?”
陆闻砚挑眉,扇子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这么好看的脸,遮起来多可惜。再说了,我要是遮起来,那三个姑娘多失望?”
芥玉:“……”
“还有那边茶棚里那两个,”陆闻砚扇子一指,“她们等了一早上,不就为了看我一眼吗?我得对得起人家的期待。”
芥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他。
“陆公子。”
“嗯?”
“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长得像一种鸟。”
陆闻砚挑眉:“什么鸟?”
“孔雀。”
陆闻砚:“.........”。
然后他眉眼一展,桃花眼里漾出笑意,像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痒处。
“孔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用扇子轻轻敲着下巴,“玉姑娘,您这比喻,妙啊。”
芥玉以为他要生气,结果这人笑得更欢了。
“您是说我爱开屏?”
“……差不多。”
“那您说我开得好看吗?”
芥玉:“……”
陆闻砚见她这副表情,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您是头一个,给我取这样的绰号,旁人最多叫我墙头草。”
“我没骂您。”
“那您是在夸我?”
“我是在……”芥玉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算了,您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陆闻砚笑得满意,扇子一合,往她肩头轻轻一点:“玉姑娘,往后我允您叫我孔雀。我喜欢这名儿。”
“……陆公子,您要是真闲着没事,能不能帮个忙?”
陆闻砚挑眉:“什么忙?”
芥玉往太子府门口努了努嘴:“我想送点东西进去,但门口那俩守卫太严,我靠近不了。”
陆闻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
“就这事儿?”
“就这事儿。”
“行。”陆闻砚扇子一展,“您等着。”
他说完,接过她手里的信件,转身就往太子府门口走去,步伐从容,姿态潇洒,手里的扇子摇得跟走秀似的,月白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周身那股沉水香气随着动作散开,飘出去老远。
芥玉躲在石狮子后面,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