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学(上)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账册,还有几封用油纸包着的信。
“这就是她留下的。”刘山童道,“她说是晏家的东西,比命还重。我守了八年,不敢动,也不敢让人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着这个箱子,心想这里头到底是什么,能让她临死都放不下。”
芥玉看着那些账册,心跳得厉害,面上却不动。她想起沧州那盏灯,想起灯里那方绢,那绢上写着的“顾家账”。那份不全,这份该是全的了。
“你打开看过没有?”
刘山童摇头,“没有。她不让我看,说看了会没命。我信她,她这辈子没骗过我。”
芥玉伸手去拿那些账册,手指触到封面的一瞬,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刘山童。
刘山童站在灯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什么。那眉头皱着,可他的人却站得太稳了——一个守了八年秘密的人,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不该这么稳。她见过陈云交那盏灯时的样子,手在抖,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是把命交出去的样子。
刘山童太稳了。
“先生今年多大?”
刘山童愣了一下,“三十一。”
“周嬷嬷嫁到刘家,是哪一年?”
“永熹六年。”
芥玉把那幅画像举起来,对着灯看。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画像照得忽明忽暗。
“永熹六年,周嬷嬷嫁到刘家。那时候先生二十三岁。”她把画像放下,看向刘山童,“先生是周嬷嬷的继子,她嫁过来的时候,先生已经成年了。一个成年的继子,和一个刚进门的继母,能有几分情分?她凭什么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托付给先生?”
刘山童的脸色变了变,那稳劲松了一松。
芥玉把那箱盖合上,手按在上头。
“这东西,先生是从哪儿得来的?”
刘山童没说话。他不说话,可他喉结滚了滚,手指攥了攥。
芥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从嘴角一掠而过。
“有人让你在这儿等我,对不对?”
刘山童的脸白了。这一白,把什么都白出来了。
“那个人是谁?顾家的?还是裴家的?”
刘山童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书桌上,桌上的灯晃了晃,差点倒下来。他扶住灯,脸色白得像纸,方才那点稳劲全没了。
“姑娘,我……”
“你守了八年,不是守这东西,是守这个局。”芥玉打断他,“八年前就有人知道,会有人拿着这块玉来找周嬷嬷。所以他们让你在这儿等着,让那人自己走进来。”
刘山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神情,像被人揭了老底,又像被人从一场做了八年的梦里拽出来。
芥玉看着他,心里把那几层道理过了一遍。
她在沧州拿到那盏灯,那些人就知道她来了。所以她一到青州,就有人盯着。可她来青州找刘山童,这条线是晏知晦给的。他查到的这条线,到底是真线索,还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如果是诱饵,那设诱饵的人是谁?顾平已经死了,可顾平八年前就布了这个局。顾平死了,局还在。谁在替他收网?
她想起茶棚老板说的那句话——“他每晚下学都从这条路走,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
一个守了八年秘密的人,敢雷打不动地走同一条路?
“是谁?”
刘山童低下头,不说话。他不说话,可他的人缩了,肩膀塌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芥玉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她比他矮一个头,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刘山童只觉得那目光沉沉的,压得他抬不起头。他在这目光里,忽然想起继母临死前说的那句话——“那些人会来的,你到时候就知道怕了。”
他心头不禁一紧。
“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刘山童摇头。这回摇头,摇得又急又慌。
“是证据。”芥玉道,“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你替人设这个局,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不会留着你。事成之后,你活不了。”
刘山童的身子抖了一下,从肩膀一直抖到指尖。
芥玉看着他,放低了声音。
“先生若告诉我实话,我保你一命。”
刘山童抬起头,看着她。灯下那张脸,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很,看不见底。他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人,但是她方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戳在他心口上。他想起了八年前那个穿绸衫的人,想起那人说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儿等着。等人来了,把东西交出去就行。往后的事,不用你管。”
他以为真的不用他管。
八年前,确实有人来找过他。
那人是霁京来的,穿着绸衫,出手大方,说是周嬷嬷的故人。他给了刘山童五十两银子,让他在家里等着,说有一日会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到时候就把这个箱子交给那人。那人说,这事办成了,往后还有重谢。
他贪那五十两银子,答应了。
可这八年来,他日日做噩梦,梦见有人来杀他。他把箱子藏在床底下,不敢动,也不敢扔,只盼着那人永远别来。他告诉自己,等那人来了,把东西交出去,就什么事都没了。如今人来了,他却怕了。
怕的不是这姑娘,是那绸衫人。那绸衫人每年都派人来问,问有人来过没有。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不耐烦。上个月来的那个人说,再等不到,就不用等了。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是……是一个姓顾的。”他说,声音发颤,“霁京来的,说是周嬷嬷的故人。他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等。他每年都派人来问,问有人来过没有。上个月来的人说,再等不到,就不用等了。”
姓顾的。
芥玉的心往下沉了沉。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