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制之刃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回城的马车上,晏知晦才告诉芥玉发生了什么。
“顾家察觉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有倦色,“太子今日早朝,当众弹劾我‘私调禁军、干涉刑部办案’,说老鸦坡的劫囚案是我派人做的。”
芥玉心头一紧:“证据呢?”
“有一个押送差役‘侥幸逃生’,指认劫囚的人用的是军制刀。”晏知晦睁开眼,眸色冷冽,“刀是我早年拨给北境边军的制式,但三年前已全部召回重铸。能拿到旧刀的,只有兵部和我。”
“这是栽赃。”
“栽赃也要有人信。”晏知晦揉了揉眉心,“太子联合了御史台三位言官,咬死不放。陛下虽未当场定论,但已命刑部彻查,在我府里搜出几封‘可疑书信’。”
“什么书信?”
“我与南昭几个边将的寻常往来,但被重新誊抄,添了些不该有的内容。”晏知晦扯了扯嘴角,“说我私通南昭,意图不轨。”
马车颠簸了一下。
芥玉沉默片刻,忽然问:“王爷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晏知晦看向她,发现自己有点走神。
车厢里光线暗,她侧着脸,窗外偶尔透进的光晃过她的轮廓。
“王爷做事,从来留三手。”芥玉迎上他的目光,没察觉他瞬间的恍惚,“太子能拿到旧刀,能伪造书信,要么是王爷身边有内鬼,要么是王爷故意给的破绽。”
晏知晦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有点说不上的新鲜。看她分析时认真的样子,嘴唇因为之前奔跑还带着点湿气,一张一合,他竟然觉得比看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扯皮要有意思得多。
“你比沈素问胆子大。”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她只会说‘王爷此举冒险’,你却敢说我‘故意’。”
“难道不是?”芥玉不躲不闪,目光清亮得像能照进人心底。
“王爷要借太子的手,把‘私通南昭’的罪名做实,再反过来证明是诬陷。这样一来,太子动用禁军、伪造证据的事就会暴露,伤的是他自己的根基。这是……阳谋。”
晏知晦没否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姿势让车厢内本就有限的空间显得更逼仄,也让他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不错。”他承认了,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把这出戏唱足,等破绽自己露出来。”
“要等多久?”芥玉问。她似乎没觉得这距离有什么不妥。
“三五日。”
晏知晦重新靠回车壁,闭了眼,像是要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走神。
“这期间,你待在司宾司,哪儿也别去。顾家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麻烦。”
晏知晦睁开眼,看着她。这次他没笑,眼神很深。
“我怕。”他说,“你是我点的灯,还没照亮该照的地方,不能让人随便吹灭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重。
芥玉一时没接上,耳根却诚实地漫上一点热。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马车在离司宾司后门两条街的地方停下。
芥玉背上竹篓,准备下车时,晏知晦忽然拉住她手腕。
“这个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哨,“遇到危险,吹响它。声音不大,但霍惊弦能听见。”
铜哨还带着他的体温。芥玉接过,握在手心。
“王爷自己小心。”
“嗯。”
她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巷子。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停在那儿,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
司宾司的气氛不同了。
芥玉一进门,就看见黄太监站在院中,身边跟着两个面生的内侍。赵女官也在,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看她。
“芥玉姑娘回来了。”
黄太监皮笑肉不笑,“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去城外采些草药。”芥玉放下竹篓,“司宾司库房有些旧籍生了虫,需配些药熏一熏。”
“是吗?”
黄太监踱步过来,翻看她的竹篓,“哟,还真是草药。姑娘有心了。”
他抽出一把干草,凑到鼻前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厉声道:“拿下!”
两个内侍上前就要抓人。
芥玉后退一步:“黄公公这是何意?”
“何意?”黄太监举起那把干草。
“这可不是寻常驱虫药,这是‘醉魂草’——宫中禁药,服用过量会致人癫狂昏迷。你私藏禁药,意欲何为?”
院中其他宫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芥玉看着那把草,忽然笑了:“黄公公认错了,这是‘醒神艾’,长得与醉魂草相似,但叶脉不同。公公若不信,可请太医署的人来辨。”
黄太监一愣,低头细看。确实,叶脉是有些不同,但他刚才一口咬定,此刻改口,面子上下不来。
“就算不是醉魂草,你私出宫禁,也该受罚!”他硬撑着道。
“奴婢出宫,是得了赵女官允许的。”芥玉看向赵女官。
“赵姐姐,是不是?”
赵女官身子一颤,支吾道:“是……是我让去的。库房虫蛀得厉害……”
黄太监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向芥玉:“牙尖嘴利。罢了,今日先饶你。但顾大人有令,即日起,司宾司所有人员不得擅离,等候盘查。”
“盘查什么?”
“这你就别问了。”黄太监甩袖,“都回各自值房待着,无令不得出入!”
人群散去。
芥玉回到值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月见从里间探出头,小声道:“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芥玉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下,“外头怎么回事?”
“说是摄政王出事了。”
月见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弹劾他私通南昭,陛下震怒,要彻查。顾大人让司宾司也自查,看有没有人与……与南昭有牵连。”
她说这话时,眼睛偷偷瞄着芥玉。
芥玉面色如常:“清者自清,查就查吧。”
“可是……”
月见犹豫了一下,“我今早去典簿厅送册子,听见黄公公跟顾大人说……说姐姐你身份可疑,要重点查。”
“我知道了。”
芥玉放下茶杯,“你去忙吧,我歇会儿。”
月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芥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中,黄太监正在跟几个管事低声交代什么,神色严肃。
她摸出那枚铜哨,握在掌心。
晏知晦说得对,顾家开始反扑了。太子弹劾是明枪,司宾司自查是暗箭。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手段。
但她不害怕。
风浪来了,站稳了就行。站不稳,就顺着浪走,总能找到上岸的地方。
她收起铜哨,铺开纸笔,开始抄录昨日未完成的贡品账目。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但她心里那点火,没灭。
不仅没灭,还越烧越稳了。因为有人说了,她是灯,不能让人随便吹灭。
那她就好好亮着。
亮给想看的人看,也亮给想吹的人看——吹不灭,才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