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夜访僧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什么字?”
“‘北朔太子监国,赐南昭使臣萧誉亲王服制,共盟永好’。”
芥玉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辣的计策!
明黄紫云罗,本就是僭越。再加上这行字,若被发现,便是铁证——南昭郡王私受北朔太子亲王服制,暗通款曲,形同叛国。届时无论和议成否,萧誉都难逃一死。而太子亦可借此反咬,称萧誉妄图攀附、私制僭越之物,将自己摘得干净。
“那衣服现在何处?”她急问。
慧明摇头:“不知。萧誉死后,使团副使清查遗物,并未发现此衣。想必是被顾家的人处理了。但萧誉曾对我说,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将那件衣服内襟绣字的那一角,偷偷撕下,藏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藏在了何处?”芥玉追问。
“他说……藏在了一件绝不会引人注意、却又与宫廷息息相关的东西里。”慧明蹙眉,“具体何物,他未明言,只说‘灯下黑,最安全’。”
灯下黑。
芥玉心脏猛地一跳。
司宾司库房里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料?宫灯?还是……
她想起旧料库中那半匹明黄锦缎。莫非那就是被撕下的残角?可那只是素缎,并无绣字。
“禅师可知,当年经手此事的东宫詹事府官员,以及顾家具体办事之人,都有谁?”她换了个方向。
慧明报了几个名字,多是东宫属官,其中一人名“周孝严”,时任詹事府主簿,负责接待使团具体事宜,是太子的心腹。
“此人如今何在?”
“三年前事发后不久,便外放为官,听说去了江南富庶之地,做了个闲散知府。”慧明道,“至于顾家那边,出面的是一个叫‘顾平’的管事,是顾晚晴的远房族兄,专门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此人狡诈,行踪不定。”
芥玉将这些名字牢牢记下。
窗外日头已西斜,她必须回去了。
临走前,慧明叫住她,从枕下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递给她。
“这是萧誉留给我的一些零碎手稿,有他议和途中随手记的见闻,也有一些……他对南昭朝局的忧虑。其中或许有能佐证之处。贫僧留着无用,今日交予你,但愿……能为他,为你,讨回些许公道。”
芥玉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禅师今后有何打算?顾家若知您还活着,且与我见面……”
慧明笑了笑,那笑容苍凉而平静:“贫僧苟活多年,日夜受良心煎熬,早已倦了。今日将所知尽数道出,心事已了。女施主不必挂怀,贫僧自有归处。”
芥玉知他已有死志,心中恻然,却无法相劝,只能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下山路上,她脚步沉重。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狰狞。不只是简单的谋杀,而是精心策划的政治构陷,牵扯两国和战、权臣利益、储君清誉。顾家为保商路私利,不惜篡改国书、构陷使臣、破坏和议;太子或许起初被蒙蔽,但事后定然知情,却选择掩盖,甚至可能默许了灭口。
而她的阿娘暮云,裴烈的外室,是否也曾在无意中,窥见过类似肮脏的交易,才遭灭口?
裴烈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主战派,与主和的康郡王政见不合。康郡王之死,他是否乐见其成?甚至……有无推波助澜?
线索如乱麻,但芥玉心中,却渐渐理出一条清晰的线——
顾家。东宫。裴烈。
这三者之间,必有关联。而康郡王案,或许正是撬开这铁板一块的缝隙。
她摸了摸怀中慧明给的油纸包,又想起晏知晦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他将她推向这条险路,要的恐怕不止是敲打太子、挑动南昭内斗。他要的,或许是借她之手,找到那件能同时钉死顾家和东宫的“物证”。
那角绣着字的紫云罗残缎。
它究竟藏在何处?
“灯下黑,最安全……”
芥玉喃喃重复着这句话,脑海中忽然闪过司宾司库房里,那批高高堆叠的波斯地毯。
织纹密码。斜封官名录。
同样是“灯下黑”,同样是藏在贡品之中。
莫非……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
她加快脚步,朝慈恩田庄方向疾行。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径上,孤独而坚定。
而在她身后西山深处,那间孤零零的茅篷内,慧明和尚整理好僧衣,盘膝坐在蒲团上,对着墙上一个简单的“佛”字,闭目合十。
嘴角,噙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窗外,暮鸦归林,啼声凄厉。
夜幕,即将降临。
芥玉赶在申时前回到慈恩田庄,与两位老录事会合,一同乘车返宫。
马车颠簸,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慧明提供的线索,与她在文书库发现的碎片相互印证,勾勒出承明五年那场阴谋的大致轮廓。但仅有人证口供和零星物证,不足以撼动东宫和顾家。她需要那角关键的紫云罗残缎,需要找到当年经手的具体官员,需要将这条线上的每个人、每件事,钉成铁证。
还有晏知晦——他在这盘棋里,到底想走到哪一步?是真的要借她之手扳倒太子,还是另有所图?
回到司宾司时,已是宫门下钥前一刻。
芥玉刚踏入值房,便看见赵女官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妹妹回来了?田庄风光可好?”赵女官语气亲热,眼神却带着审视。
“劳姐姐挂心,不过是些寻常田园景致,开了开眼界。”芥玉垂眼,做出疲惫模样。
“是吗?”赵女官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我听说,妹妹今日并未在田庄附近赏景,反而往西山方向去了?那边荒凉得很,有什么好看的?”
芥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讶异道:“姐姐听谁说的?奴婢确实在田庄周围走了走,许是走远了,被人错看了方向。西山那么远,奴婢这半日功夫,哪来得及往返?”
赵女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一笑:“也是,许是我听岔了。妹妹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
说完,便扭身走了。
芥玉看着她背影,手心渗出冷汗。
果然,她一出宫,便有人盯着。是黄太监的人?还是……晏知晦的人?
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宿处,关上门,才将怀中油纸包取出,就着昏暗的油灯,小心展开。
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字迹清俊,确是萧誉手笔。内容零散,有沿途见闻,有风物感慨,也有几句隐晦的忧虑——
“北朔东宫,似非诚心和议。詹事府周某,目光闪烁,言辞多有试探。”
“顾氏势大,竟能插手两国邦交,闻之骇然。”
“密函已呈,然心中忐忑,如履薄冰。但愿上苍佑我南昭,得十年太平。”
最后一句,写于离京前夜,字迹略显凌乱:
“赠衣华贵,受之有愧,却之不安。金线绣字,触目惊心。此物留之,恐为祸端;毁之,又恐无凭。两难。”
看到此处,芥玉几乎可以肯定,萧誉确实撕下了那角绣字的衣料,并且藏了起来。
藏在哪里?
她反复咀嚼“灯下黑,最安全”这句话,目光落在屋内那盏简陋的油灯上。
灯……
宫灯?
司宾司每年更换、处理大量旧宫灯。那些灯罩、灯座、烛台,来自各宫各殿,其中会不会……
她想起旧料库中,除了那半匹明黄锦缎,还有那几卷织有云雷纹的素白棉布,那盒绘着异兽纹章的羊皮纸。
这些东西,看似无关,却都出现在司宾司的库房里。司宾司掌管外藩朝贡记录,但也兼管部分宫廷用度的旧物处置。有没有可能,当年处理康郡王“遗物”时,某些不起眼的东西,被当作普通旧料,混入了司宾司的库藏?
而最不起眼的,莫过于每年大批更换的旧宫灯。
若将那角绣字残缎,缝入某盏宫灯的夹层或底座,混在成千上万盏旧灯中,谁会发现?
芥玉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需要再去一趟旧料库,仔细检查那批尚未处理的旧宫灯。
但黄太监盯得紧,她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
是晏知晦的人。
芥玉推开窗,那名白日里传话的瘦高太监无声滑入,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竹筒。
“王爷给姑娘的。”太监低声道,“周孝严,现任扬州知府,月前因‘河工失察’被御史弹劾,已锁拿进京,现押刑部大牢候审。顾平,三日前死于京郊别院,说是‘急病’。现场收拾得很干净。”
芥玉捏着竹筒,指尖冰凉。
灭口。开始了。
周孝严被弹劾入狱,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封他的嘴?顾平“急病”而亡,更是赤裸裸的灭口。
对方已经察觉她在查,开始清理线索了。
“王爷还说,”太监继续道,“姑娘若有所得,动作需快。迟了,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说完,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芥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中竹筒冰凉,内里似乎卷着纸。
她打开,就着灯光看去,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西库丙字区,第三架底层,庚字号灯罩,内衬有异。”
字迹瘦硬,是晏知晦亲笔。
他果然知道。甚至早就知道那残缎藏在何处。
他将线索一点一点喂给她,看着她像猎犬一样循着气味追踪,既要她找到骨头,又要确保绳子始终攥在他手里。
芥玉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如墨,宫灯万盏,煌煌如昼,而那光晕照不见的阴影里,无声的厮杀,已然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明日,她要去西库,找出那盏庚字号宫灯。
无论里面藏着的是生机,还是更深的陷阱,她已无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