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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丝马迹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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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姑娘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该碰,什么该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司宾司这碗饭,吃得稳当才是正经。那些陈年烂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姑娘说是不是?”

  “奴婢谨记。”

  黄太监又打量她几眼,这才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远,库房门被重新掩上。

  芥玉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背脊却渗出薄汗。

  他们起疑了。虽未抓到实质,但已盯上她在这库房的活动。

  她必须更快。

  接下来的几日,芥玉表面上收敛了许多。去文书库的时间缩短,且只在外围架子整理,不再深入角落。对赵、钱二人的试探,她也只作懵懂,一问三不知。

  暗地里,她却将那本册页和锡盒中的记录,反复研读。

  册页内容她已熟记于心。锡盒中那些女子手笔的琐记,她也将日期与朱砂点的规律抄录下来,苦思其意。

  直到某夜,她盯着那些日期,忽然又想起幼时的那些稚子游戏——以诗句字数对应日期,传递消息。

  她尝试将那些日期转换为《千字文》中的字序。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承明五年七月初九,是“天”字位;七月十二,是“地”字位;七月十五,“玄”字位……

  再将朱砂点的上下位置,对应字的上下部首。

  一点一点拼凑。

  三日后,夜深入静时,芥玉看着草纸上逐渐成型的字句,心跳如鼓。

  那不是诗句,而是一串地名与人名:

  “洛水驿……慧明……东宫詹事府……顾氏城南别院……紫云罗……”

  以及最后一句,墨迹深重,似含血泪:

  “康郡王非疾毙,乃鸩杀。目击者三,一僧一吏一仆。僧慧明,吏已灭口,仆遁走。物证:金线紫云罗残缎,藏于……”

  后面字迹模糊,难以辨认。

  芥玉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康郡王萧誉,南昭皇帝庶弟,奉命秘密议和,却死于北朔境内,尸骨无存。凶手涉及东宫,甚至可能牵扯顾家。物证是那明黄锦缎,目击者中,僧慧明或许还活着。

  而这一切,被某个知情的宫人(或许是那锡盒笔记的主人)以隐语记录,藏于这堆故纸之中。

  她将草纸凑近灯焰,看着火舌舔舐边缘,化为灰烬。

  证据不足,线索零散,且事过三年。贸然揭出,不仅撼动不了东宫,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自己陷入死地。

  但这情报,对她有用。

  对晏知晦,或许也有用。

  五月初十,摄政王府。

  晏知晦听着沈素问的禀报,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

  “司宾司那边,黄有德已敲打过她。她这几日安分了许多,只在文书库外围整理,未再深入。”沈素问道,“王爷,是否需再加派人手盯着?”

  “不必。”晏知晦将玉珏放下,“她若这般容易吓退,便不是她了。”

  “王爷的意思是……”

  “她在找东西。”晏知晦抬眸,目光深静,“旧料库里的明黄锦缎,南昭紫云罗的丝线……她怀疑到承明五年南昭使团的事了。”

  沈素问微怔:“此事牵连甚广,她竟敢碰?”

  “仇恨催人胆。”晏知晦淡淡道,“裴烈是南昭权臣,她母亲暮云之死与南昭朝廷脱不开干系。如今身在北朔,发现南昭宗室可能死于北朔宫廷阴谋,她怎会放过?这或许是她眼中,另一条复仇的路。”

  “可此事涉及东宫,甚至可能牵扯宫中贵人。”沈素问蹙眉,“她若贸然行动,恐引火烧身,连带坏了王爷布局。”

  晏知晦沉默片刻。

  “让她查。”他忽然道,“非但不拦,反而……给她行个方便。”

  沈素问愕然。

  “王爷,这……”

  “太子近来动作频频,‘斜封官’已安插至四十七人,遍布九州。”晏知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石榴花,“顾家贪墨的窟窿越来越大,近日甚至开始挪用内帑预支的采买款项。东宫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已虚,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回身,眸中冷光微闪。

  “此时,若有一桩足以动摇储君声誉的陈年旧案被掀开一角……你说,太子会如何?”

  沈素问恍然:“王爷是想借芥玉之手,敲山震虎,逼太子自乱阵脚?”

  “不止。”

  晏知晦走回案前,指尖轻点桌面,“康郡王之死,南昭那边始终存疑。只是当年南昭内斗激烈,无人深究。若此事被重新翻出,南昭朝廷会作何反应?尤其是……裴烈。”

  沈素问倒吸一口凉气:

  “裴烈当年主战,与康郡王政见不合。康郡王出使前,曾当庭斥裴烈‘穷兵黩武,祸国殃民’。若康郡王真是被北朔东宫所害,裴烈便可借此攻讦主和派,甚至质疑当年议和成果,重启边衅!”

  “不错。”晏知晦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南昭内斗越烈,边关越不稳,裴烈的地位便越稳固——而这,恰是芥玉最不愿看到的。”

  沈素问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石三鸟之计。

  借芥玉调查康郡王旧案,一可敲打太子,二可挑动南昭内斗,三可……将芥玉逼入更深的绝境,让她除了依附于他,再无他路。

  “王爷深谋。”沈素问垂首,“属下这就去安排,让文书库‘不小心’流出些线索。”

  “慢着。”

  晏知晦叫住她,“不必太刻意。她心思敏锐,太过顺利反而惹疑。只需将当年经手此案的几个关键人物的旧档,‘恰好’放到她必经之处。余下的,让她自己掘。”

  “是。”

  沈素问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晏知晦独坐灯下,取出那枚刻着“琮”字的玉坠,指尖缓缓摩挲。

  若真是同一只手所为……

  他眸色渐深,如冰封的寒潭。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庭树叶声飒飒。一片石榴花瓣被卷入窗内,落在案头烛火旁,边缘微微卷曲,似染血痕。

  而在遥远的司宾司值房,芥玉正对灯独坐。

  她面前摊着一张素绢,上面是她凭记忆绘出的、锡盒中那些朱砂点位置的规律图。旁边草纸上,是她推演出的地名与人名。

  洛水驿,慧明,东宫詹事府,顾氏别院……

  她需要证实。

  需要找到那个可能还活着的目击者——僧慧明,或者,那个“遁走”的仆从。

  也需要找到那匹“金线紫云罗残缎”的藏匿之处。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阿娘说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必有痕迹。

  她提笔,在素绢角落,极轻地写下一个字:

  查。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灯火跳动,将她孤坐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薄,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剪影。

  但剪影的脊梁,挺得笔直。

  窗外,更深露重。宫墙万仞,锁住无数秘密,也困住无数人生。

  而秘密之间,人生之间,那点微弱的、不甘熄灭的光,正试图照亮蛛网般错综的迷途。

  哪怕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