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1)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她把汗巾子塞进你篮子那天,有人在旁边看着。那个人今天也在。”
春草浑身一僵。
“她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屋子里安静下去。外面起了风,晾衣绳上的木夹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像骨头磕在骨头上。
第二天早上,拾翠照常去井边打水。
春草来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把两个人的盆都打满了。
后来,府里的嬷嬷来指点她,拾翠总是认真地点点头,把每张脸每条路都记在心里。她学得快,三五天后,送衣服时只低着头,脚步轻稳,竹篮放指定位置就退到阴影里等着,不多看也不多问。
有人见她新来,想把脏活累活推给她,或是克扣她那点饭食。
她不争,默默接下。
只是下次,那人负责的衣服晾晒时会“不小心”被风吹落沾上泥,或是某位嬷嬷点名要的香囊,“恰好”落在篮底晚半天才被发现。
几次之后,那些欺生的仆妇便收了手。
未正时分,院门那边来了人,穿绿袄的丫鬟,步子很稳,眼睛不往两边乱看。
王妈妈立马迎了出去,脸上堆着笑:
“哟,老夫人房里的银杏姑娘!”
银杏递过来一个包袱:“老夫人有几件旧衣裳,让拿来洗洗晒晒。”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拾翠身上,“这丫头眼生。”
“新补进来的,做晾晒收送的。”
银杏又多看了拾翠一眼。拾翠低着头,在看自己脚边那只竹筐,睫毛都没抬一下,但手指在衣裳上多捋了一遍。
银杏走了。王妈妈把包袱往拾翠手里一塞:“老夫人房里的,仔细着洗!”
拾翠抱着包袱走到井边。
解开,两件深紫色绸缎夹袄,料子软滑,搁久了有股陈年的樟木味。
搓到第二件夹袄时,她摸到一处硬物。在内衬靠腋下的位置。
很薄,不大,像是缝进去的。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便继续搓,把皂角抹匀,拎起来拧干。随即搭在臂弯上,慢慢地走到后院最里头那根衣绳前晾衣服。
风吹过来,湿衣裳晃了晃。
拾翠站在那儿,看着它。她记住了位置——最里头那根绳,从左边数第七件,靠腋下的内衬,针脚很密。
她转身走回井边蹲下去,把手浸回冷水里。
木槌声又响了起来,一声一沉的。
落进布里,也落进泥里。
———
四天后傍晚,拾翠去后院收最后一批衣裳。
天快黑了,晾场空荡荡的,只剩几根绳上搭着没干的,风大起来,吹得湿衣裳猎猎作响。
她站在绳下抬头看。风把夹袄吹得晃动,那件衣服的内衬硬硬的凸起,隔着绸缎隐约能看见——很小,很扁,像一片压平的纸。
她伸手,想碰一下——
“咳咳咳……”
风里忽然传来几声咳嗽。
拾翠猛地缩回手,转身。
几步外站着个少女——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素银簪,五官清秀却透着一股倦。她身后没有丫鬟,只一个人站在风里,怀里抱着一卷书,正用帕子掩着嘴角。
四娘子,裴清珞。
拾翠立刻跪下:“四娘子。”
裴清珞没叫她起来。她压下那阵咳嗽,将帕子折好收入袖中,走近两步,仰头看了看那两件夹袄,又低头看她:
“你是浆洗房的?叫什么?”
“奴婢拾翠。”
“拾翠……”裴清珞轻声重复。
“那是我祖母的衣裳,她年轻时爱穿紫色,后来不穿了,压在箱底许多年。”
拾翠没敢抬头。
风把裴清珞的裙角吹起来,落在她膝边。
“你见过我祖母吗?”
“没有。”
“她也不常见我。”
说完这句,裴清珞又咳了两声,咳得很轻,却整个人都在晃。她拿帕子按住嘴角,帕子上沾了一点暗红。
拾翠看见了,没敢出声。
裴清珞低头看着那张帕子,看了一会儿,慢慢折好收进袖中。她的脸上平静得像在叠一张没写过的纸。
“你今年多大?”她问。
“十四。”
“十四。”她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拾翠的脸上移到她的手——那双冻得通红、裂了口子的手。
“我也十四。”
她笑了笑。
“不疼吗?”她忽然问。
拾翠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回四娘子,习惯了。”
“习惯了?”裴清珞又重复了一遍,“我也是。”
风贴着地面卷过来,掀起衣裳的下摆,又重重落下。
裴清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庄子》里有一句话,说——不成材的树,因为对谁都没用,所以没人砍它,它就能一直活着,活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翻过去了。后来夜里睡不着,又翻回来,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瘦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细线伏在皮肤下面。
“我比那棵树有用。所以我要被嫁出去。要被一日一日地熬。”
她忽然转头看向拾翠,目光定定的。
“你说,有用是不是这世上最毒的东西?”
拾翠跪在地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听不懂什么庄子树子,但她听懂了最后那一句。
裴清珞没有等她回答。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裙角从拾翠膝边滑开,脚步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几声咳嗽,很快被风吞没了。
拾翠跪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她慢慢站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裂口又渗出血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