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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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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这厢文甫叫童碧背一遍来听, 谁知童碧空口一背,忘东忘西。只得叫这孟沁姐接着弹起琵琶,她伴着琴调唱起来, 这才一唱一个准。

那孟沁姐与她娘肖氏在旁笑, 都夸赞童碧天生一副好嗓子,学得又快。

话还未完, 文甫脸上已有些冷笑, “她不是学艺的人。”

这母女二人方知有些误会了,这姑娘并不是她们一流,特地编个家训叫她背, 大约是苏家人。

沁姐一改态度, 去给童碧捧了盏茶来,“还有几篇,姐姐还学么?”

童碧摇手,“我倒是能学, 只是你嗓子眼都快唱冒烟了,明日再学好了, 明日你还来么?”

沁姐只把笑眼去看文甫,文甫却将笑眼来看童碧,“来, 不教你背会这家训,如何交差?”

这一学, 比及傍晚, 童碧方回家来, 摇着纨扇进门,一看燕恪早就回来了,在小书房那书案后头捧着本书看, 头也不曾抬,也不问她。

橙红的夕阳斜照在他半张脸上,那略显铜色的皮肤显得温润光泽,眼皮半垂,在日暮中闲适淡然。

这人就这点好处,别说情人眼里,就是仇家眼里他都好看。童碧一看入迷,魂儿勾着腿儿走,直踅过左暖阁,进到小书房来。

“你在看什么?”

燕恪却把身子歪过,一条腿挂在扶手上,半倒下去,背倚在另一边扶手,只不睬她。

童碧正是个没趣,却见春喜款款进来,“奶奶这一下午没见人,往哪里去了?”

“出去了一趟。”童碧一面敷衍,一面斜看燕恪,他像漠不关心,眼睛仍不朝这头看。

“奶奶吃过晚饭不曾?可要传饭?”

这下燕恪倒半冷不热地笑了一声,“肯定吃了,三奶奶吃饭这事上还用别人惦记?她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吃饭,只是不知何处吃的。”

春喜只把两眼又来看童碧,“奶奶在何处吃的?”

“外头吃的。”童碧笑着打哈哈。

正扭头要往卧房去,燕恪却又作声,“你怎么将你那把蒲扇换了?你不是说不讲究用扇子,只要能扇风就行?”

童碧一看手里,握的是把葵花式纨扇,象牙框柄,扇面是妃色绢纱,扇面是一副缂丝百碟戏兰图。

这是下晌“杜连舟”送她的,这几年来只有她送男人东西的,收男人的礼还是头一回,心中好不得意,愈发将扇子高摇起来。

春喜细瞅着,“奶奶这扇子只怕价钱不菲吧?”

童碧随口道:“我也不知道,碰见个朋友,人家送的。”

在苏家算不上十分奢靡的东西,不过童碧向来不大讲究吃穿,有珍馐便吃,没有什么都能往嘴里塞,不大像舍得花钱买这个。

春喜忖来,多半是三老爷送她的,他二人在柳月斋不是商量着要出门去逛么,这不就是逛完回来了。

燕恪似笑非笑,“你这位朋友还真是阔绰。”

童碧益发得意,摇着扇子自回卧房。

未几燕恪见春喜离院而去,便也卷着书踅入卧房来,见童碧在铺上躺着,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罗袜脱了丢在床前,一只大白脚丫子在半空中转着圈打晃,一派逍遥。

他将一边肩膀攲在床尾,斜站着道:“那三百两银子,你送给杜表哥了?” 问得童碧益发得了意,“人家压根就没收!你看你想错了吧,人家根本不贪图我这点钱。”

“万一他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

“没可能!”童碧翻身坐起,盘着两腿,“人家有钱,只是一时周转不开而已,眼下周转开了,还说什么?我看你这人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只哼笑,“放长线钓大鱼,这大鱼不一定是指钱财。”

“不指钱财还指什么?”

他转背寻思,苏文甫没要她这钱反倒有些不好,银子没花出去,她就不欠他的账了,还如何肯听凭他摆布?

他款步往墙根下那摇椅上坐了,慢摇慢晃起来,“我看这银子你还是先留着,做生意常有难周转的时候,万一过几日他又缺钱了,你这里有现成的,不是正可以解他的难处?”

童碧思来也是,便点一点头,趿鞋追到椅前来,“对了,这杜表哥怎么不住家中,反在外头自己置办宅子住?下晌我随他到他那小宅去了,我还以为他还没成亲就在外头私养女人呢。谁知没别的女人,只有个外头请来唱的。”

燕恪半躺在椅上,慢慢踩着脚踏,吱嘎吱嘎响,“你们在他那宅子里听曲?真有闲情逸致。有这工夫,把你那《颜氏家训》背完不好?到时候你在二太太跟前背不出,我可没话帮你说。”

“阿弥陀佛,你少说两句我还少遭点罪呢!”童碧抱起胳膊,向窗外笑着,“我已背下五六篇了。”

燕恪坐起身,双脚落地,“你背会了?”

童碧旋裙坐在前头榻上,“我唱会了,你猜杜表哥想了个什么法子?他叫人把那什么狗屁家训编成曲教我唱,我这个人吧,别的学不会,一个拳脚功夫,一个唱曲唱戏,我一学就会。只是我得有个琴伴乐,不然我记不得调,一记不住调我就记不住词。”

没承想英雄所见略同,燕恪与苏文甫都想了一样的主意帮她背书,不过燕恪排的是戏。

眼下看来,她也用不着了,他便一句没提,却在旁冷笑,“这位杜表哥倒真是有法子,想必你手上这把扇子也是他送的了?”

童碧拿着扇子呵呵直笑,“他说我那把蒲扇不好看,不衬我,就翻了这把扇子送我,说是有人送他的,女人用的,他使不上。你听听,他夸我长得好看呢!”

“女人使的扇子,他为何不送给他家里的奶奶,却来送你?”

“你不知道?他还不曾定亲呢。”童碧痴痴笑着,“不过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以后说不定就定下你了。”

童碧只觉脸上有冷气呼来,斜眼一看,他已走到榻前来了,弯下腰,一张阴阳怪气的笑脸悬在她脑袋旁。

他道:“我劝你这脑子放清醒点,少发白日梦,仔细哪天人家的女人打上门来,扯光你的头发抓花你的脸,到那时我看他还夸不夸你好看。”

童碧狠剜一眼,“他没女人,人家可不是会招蜂引蝶,是个正人君子。”

这位正人君子正得过了头,简直是邪,房里放着个美娇娘不理会,反在外头替别的女人出主意,帮人过难关。难道他不知道这女人是他“侄儿媳妇”?

又兴许,人家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在,才觉得刺激。燕恪一头思量着,一头不作声地冷笑。

那边厢,春喜正走来金粉斋内回陈茜儿的话。茜儿下晌已听她说起文甫于外头书房和三奶奶说笑,心内虽生疑惑,却又自己宽慰,文甫是长辈,偶然碰见侄儿媳妇,说问几句,也不是什么怪事。

况且文甫连对家里的丫鬟都从未有过不规矩的事,何况是对侄儿媳妇。

谁料春喜此刻又来说:“在柳月斋我就听见三老爷说要带三奶奶出门去,才刚三奶奶回来了,问她到哪里去了她也不说,还带回来一把扇子。瞧那扇子像是出自百扇楼,我记得百扇楼的东家是三老爷的朋友,三太太,这可不错吧?”

茜儿茫然点头,“那宴章知道么?”

“我没和三爷说,先来回太太。”

茜儿靠在枕上寻思一阵,慢慢直起身来,“你先前说,你们这位三奶奶有些与众不同?她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春喜近床前,“太太还不知道,我们这位三奶奶,行事说话和别人家的姑娘都不大一样,不会针黹不说,却会拳脚功夫,前几日我还在院里见她耍一根棍棒,耍得似模似样。她还耍刀,手起刀落眼皮都不眨一下,这可像个十七.八岁在家娇养的姑娘?” 若是穷苦人家的姑娘,或是爹娘不怎样宠着的,从小不学针线,倒也不奇怪。只是从前分明听宋兰茉提起,这易家只一个独生女儿,十分疼爱,家里有个奶妈妈,从不要她做什么家事,何况耍弄刀棒?

如今这新三奶奶又挂碍上文甫,茜儿不得不提起心神,“你看三奶奶,她像个水性杨花的妇人么?”

春喜含笑摇头,“这个我可瞧不出来,她虽不像,可要是三老爷他——”

茜儿横她一眼,“老爷也从不是这样的人!你先回去,多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