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善怀的眼睛都瞪大:“什么,找了只公鸡?”她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来不及再想昨日的事,赶忙下地要去看看。
清荷早把衣裳给她准备好了,正是先前知县夫人给置买的那套紫花棉的淡黄衣裙,于是忙忙地洗了脸出门。
才到了院子里,迎面就看到那高高的山子石上,站着雄赳赳的一只大公鸡,火红的冠子,金红色的翎毛,尾巴却是深碧透绿的,油亮油亮,果然威风凛凛。
先前就算在村子里,善怀也不曾见过这样威武的公鸡,而在底下,两只母鸡正在假山旁边乱刨寻觅吃的,看见善怀出来,其中一只便冲了过来。
清荷打量那母鸡亲人之状,笑道:“娘子,碧桃先前也曾问我,之前没有公鸡,怎么母鸡也能生蛋呢?”
善怀摸着母鸡的毛羽,道:“母鸡天生就能生蛋,不过……要是孵小鸡的话,是需要有公鸡的。”
清荷惊奇:“那这样的话,以后这院子里岂不是就有小鸡了?”
善怀笑道:“说不定。”说了这句,心中猛然想起一件事:“哎呀,我要快回店里去。”
原来善怀突然想起,今儿是张虞候家老太爷的寿辰,昨儿虽做了不少喜饽饽,但还没齐全。清荷闻听,道:“碧桃担心娘子会惦记此事,所以一早就跟冬梅去了店内,娘子放心吧,还是在家里多休息一日。”
善怀心头一动,迟疑着问:“十九爷呢?”
清荷见她主动问起来,便道:“娘子昨晚上身子不适,十九爷守了大半夜,担心娘子看他在这里不受用,所以吩咐我好生照看,他自己去了……还让我告诉娘子,叫你好生住在这里,他……不会再来打扰娘子。”
善怀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他……”
清荷有些不太愿意说这些话,但是是景睨的吩咐,她道:“十九爷……只是一心想娘子好,许是用错了法子,不过他自己说了不会再来,他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不会更改的,所以娘子只管放心就是了。”
善怀的唇动了动,心尖上好像被谁揪了一下。
正在这会儿,假山上的大公鸡又屈起脖颈,大叫了声,倒是把善怀几乎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望着那只正慢慢踱步的公鸡,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那只小奶狗,被放在门房那里照看着,清荷抱了来,比先前又大了一圈,只是还在练习爬行,可看这长势,应该是不出几日就能乱跑了。
小狗的眼睛浮现雾霾般的淡蓝色,鼻子水汪汪的,很是可爱,看见善怀,仿佛认出来了,便哼哼叽叽。
善怀抱了一阵,在脸上蹭蹭,爱不释手。
门上早就备好了马车,善怀乘车来至骡马市街口,下车后沿街向内。
街市两边的店家,自然也有不少认得她的,往常见着,偶尔还会打声招呼,但是今日,气氛却有些古怪。善怀总觉着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开始她觉着是自己多心了,可将到店铺之时,抬头,却看见旁边相识的一家米线店内,似是两个食客模样的,正嘀嘀咕咕,其中一人戳了戳对面,那人便回过头来看向她,面上透出一股很微妙的神色。
可更让善怀错愕的是,这米线店门口上,竟然多了一口锅,看着眼熟,走近,竟也是一锅的热汤饼。
店内的掌柜见她面露诧异,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旋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向娘子来了,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热汤饼好不好?”
善怀张了张嘴:“不用。”
她皱眉往前走开,身后却听见不知是谁啐了声,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还以为是个好的,谁知却是水性杨花,先前因不守妇道被人休弃了,昨儿却还跟哪里来的小兔爷勾勾搭搭的不像话呢!”
善怀惊怒交加看向说话的方向,却见几个男男女女捂着嘴笑。
今日铺子里的人似乎少了很多,却多了两三个流里流气闲汉模样的,眼神里透着不怀好意。
齐安上前:“娘子来了。”对她使了个眼色,同她入内,身后却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声。 此刻偏厅内,冬梅跟碧桃已经开始做喜饽饽,厨房里周师傅也在忙。善怀道:“我刚才路过面线店……”
齐安点头:“我也看到了,不打紧,随他们去,倒是不知是什么人,传了好些不中听的谣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自然管不了,我也不会在意,难道听见蝲蛄叫便不种庄稼了么。”
“这话很对,”齐安笑,又低声问:“昨夜,十九爷、没为难娘子?”
善怀微微恍惚,只想到清荷的话:“啊,没有……我好像睡着了。”因为吃了药的缘故,加上又没有忙着熬夜刺绣,这竟是她这几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齐安深深看她:“这就好。”
上午,善怀跟碧桃冬梅,把给张虞候家的喜饽饽做了出来,张家自派了人来取,又送了谢仪。
只不过,热汤饼前所未有的剩下了半锅,倒是隔壁的米线店内的都卖光了,小伙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很是愤愤,道:“简直太坏了,他们竟然做的跟我们一模一样,价钱也都一样,还送一碗米汤呢,以前相处还算不错,竟做这么不地道的事。”
周师傅道:“这件事有些古怪,第一,这里卖吃食的店铺,都是在官府记录在册,又有行首管束的,每家做什么都有规定,怎么他们就突然破例了?”
善怀的这铺子种种,都有颜垂缨吩咐人办,所以这些她竟不晓得。
周师傅又道:“还有,我算过向娘子的这热汤饼,只勉强算是不亏本罢了,他们家竟然还能这样,除非他们并没有加胡椒跟鲜肉,才能赚些,不然想不通他们明明有自己的生意,怎么还要出力不讨好地占一脚。”
众人也都冥思苦想,莫知所以。
小伙计道:“我也要了一碗喝了,有胡椒,虽然比我们的少,肉也有……”
碧桃哼道:“别看现在他们这样,谁知以后怎么样,我看他们的主意就是先不计成本地把我们的生意抢走,若是把我们挤兑倒了,他们自然就不用加那些贵价的,兴许还能涨价呢。”
小伙计又偷偷看了眼善怀,小声道:“娘子,我还听他们,散播些胡话,我差点没忍住跟他们打起来。”
冬梅挽起衣袖,气愤愤道:“是谁,我们一起去打死了完事!”
齐安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对善怀说道:“这谣言一夜之间就散播开来,这件事……我看没有别人,多半就是茶馆里的陈婆跟那苏员外。”
善怀起初也没想过这一宗,被他提醒,想起和离的事确实只告诉过他们两人,顿时愕然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齐安一笑:“这还能怎样,娘子一再拒绝了苏员外,他岂会死心?得不到,自然就想毁了……”
冬梅跟碧桃的眼中都透出怒色:“好个无耻小人。”
周师傅皱皱眉:“别急,他们要真敢这样,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这话怎么说?”冬梅疑惑地问。
周师傅笑笑:“这铺子是谁家的?他们就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看着吧,他们这是自找死路。”
小伙计也眼睛一亮:“是啊,我只顾生气去了,竟忘了这个……哼哼,要是给三爷知道了,只怕他们哭都没地方哭。”
齐安看了眼善怀,轻轻咳嗽:“既然如此,流言的事却是可以先放放,热汤饼……要如何处理倒要好好想想,剩下这么多,咱们自己喝也喝不完,何况明日后日……或者干脆不做了?反正如今店铺也开起来了,这个东西也不赚钱,且累,叫他们玩儿去吧,咱们不奉陪了。”
周师傅也点点头:“娘子,如今有喜饽饽的生意,中午晚上也有招牌的菜色,你拿主意就行了。”
善怀看了看时辰,忽然道:“这个要做的,非但要做,我还要再做一锅,就是要劳烦大家了。”
众人忙道“哪里劳烦”,又问明明无人来吃,为何还要做。
正在这时,一个白发老者走进来,见屋内少人,笑道:“诶,我今天莫不是来晚了?”
小伙计忙迎出去,认得是熟客,快手快脚上了一碗热汤饼,老头儿说道:“我看旁边也有卖的了,不过我鼻子最灵,那一家的不成,料不足,味儿不正,我还是喜欢吃这里的。” 小伙计不由笑道:“还是您老人家识货。”
善怀看着这一幕,心里隐隐约约想起昨夜九福楼中,十四夫人的那句话……景睨在开张那几日,自己掏了银子叫人来捧场。
她深呼吸,到厨下准备材料,不多时,便叫周师傅跟他的徒弟照看店内,两个小伙计一个抱着锅子,一个抱着炉子,善怀提了水桶,冬梅拿了各种料,一起出了门。
齐安实在好奇,便交代了周师傅几句,自己跟上。
前两日善怀去采买调色的时候,特意往前走了一路,远远地看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许多运粮船靠岸,岸上等候的苦力们便一拥而上,络绎不绝。
善怀带着几人来到码头,摆好炉灶,生火,当场便做起热汤饼来,材料都是准备好了的,刚刚爆锅就传出一阵香气,周围的抗包的苦力们有的在等待,有的才退下来,起初不知他们在做什么,等闻到味儿,不由都看过来。
善怀动作飞快,叫人眼花缭乱,不多会儿,咕嘟嘟的一锅热汤饼便做好了,香气更加浓郁,尤其是桶内的汤,乃是先前熬肉骨头熬出来的高汤,何况还有鲜肉,此刻肉香跟胡椒的气味缠绵,呼啦啦,一堆人围了上来。
只是这些做苦工的,背一袋粮食十文左右,通常又不舍得花销,比如之前善怀便看到他们蹲在路边上啃干硬的杂面窝头。
此刻虽然被那香气引得垂涎欲滴,却不敢轻易开口,只怕太贵,冬梅敲了敲手中的铜盆,道:“才出锅的热汤饼,两文钱一碗,好喝又管饱。”
大家一听见两文,不敢相信,有个十几岁的少年上前:“真的两文么?不骗人?”
大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对襟破烂衣衫,露出精瘦双臂,善怀微笑道:“不骗人,你要尝尝么?”
少年望着她凝视着自己的眼神,这样慈和,竟丝毫疑虑都没有了,忙点头。
善怀舀了一大碗给他,少年的眼睛都直了,赶忙从自己的搭绊里取出两文钱,端着碗,也不顾烫便吃了口,胡椒的微辣跟鲜肉的香气冲入口腔,好久不曾尝过肉的滋味了,满足的感觉在胸中漾开,眼泪几乎涌出来。
瞬间无数人围了上来。
善怀当初跟颜垂缨说做热汤饼的初衷,便是因为看到一个苦力蹲在地上,被窝头噎的伸长脖子。
只是才开张,万事开头难,直到如今,总算算是实现了“一小步”。
那些本来面无表情或者愁苦地等在路边的苦力,有了好吃食,脸上的光,掩都掩不住。小小码头短暂地沸腾了一阵,直到锅都被刮干净了,还有许多人没吃上。
众人围着善怀,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来,能不能多预备一些。
虽然善怀已经想过好多次这么做,但毕竟没试过,直到现在才又露出笑容。
冬梅伶牙俐齿地,在旁边替她回答,小伙计们则告知那些苦力,店铺在何处,叫他们得闲可以去坐。
此时,就在十数丈开外,一个看似巡逻之人,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他正是码头上的管事,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在这里“站住脚”的。
可还未等靠近,身前便多了一个人,抬手将他挡住。
那管事本不以为然,一转头看见来人,忙止步,后退躬身:“三爷?您怎么……”
颜垂缨身上披着披风,戴着文士巾,一副书生打扮。
他微微挑唇:“陶六,把眼睛放亮些。”
陶管事疑惑:“三爷,您的意思是……”
颜垂缨望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善怀,天然浅黄色衣裙,帕子包头,最寻常的装扮,却是最不寻常的人。
头顶的阳光照着锅灶的烟气,显出一团白雾般的微光,她的笑容这样温柔醇美,不至于颠倒众生,但却叫人一见难忘。
“那是……”颜垂缨目不转瞬,温声道:“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昨天二更了哦
小景:谁是你的人,你这个小贼,骗子,轻薄狂徒!
小颜:我就说我就说,你来咬我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