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门口的人影一晃。
颜垂缨缓缓吸气,心头转念,索性道:“我听闻他似乎对你颇为不同……难道没有什么打算?还是他们看错了。”
“十九爷的性情,我……我也难说。”善怀本能地不想谈论这个,转开头道:“三哥,你说挑个黄道吉日,不知可有了么?”
颜垂缨正要回答,只听门口道:“哦,什么黄道吉日,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那人终于按捺不住,一撩袍摆,迈步走了进来。
善怀惊得起身,把凳子都撞的一晃,颜垂缨却早就知道,依旧面不改色,稳坐钓鱼台。
景睨一手负在腰后,一手把袍子往旁边用力一甩,刷地发声,甩出了几分怒气。
善怀见他一步步走进来,像是山雨欲来似的,简直想要后退,又勉强止住。
此时颜垂缨方站起来,向着景睨迎着道:“没想到京城也是这样小,处处都叫人碰见。” 景睨止步,目光从善怀身上挪开,瞪向颜垂缨:“是啊,我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三铁监察……镇日在忙这些了不得的惊人大事!”
颜垂缨一笑:“说话别带着气,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十九郎君,竟然也认得向娘子。”
景睨道:“你们御史台无孔不入的,怎么竟会才知道?”
颜垂缨哑然道:“大概是灯下黑了吧。”
他一向深知景睨为人是个最骄矜而不近女色的,就算知道景睨是跟杨公公等一起回京的,他宁肯怀疑是杨公公临老发癫不正经起来,也不敢相信,竟是这小景千岁动了凡心。
明明各处嫌疑,却因为一个“先入为主”的“不可能”,全都视而不见。
甚至颜傾口口声声跟他说景睨同善怀亲近,他还心存怀疑呢。
直到如今,望着景睨眼中流露的类似于妒火跟醋意交织的冷色,颜垂缨才终于没什么疑惑了,彻底“死心”,这感觉不亚于眼见唐三藏还俗开荤了一般。
景睨负在腰后的手握紧了些。
先前他总算出了宫,宫门口处,却是侯府派来等候的家奴,说老太君请他快快回去。
景睨自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昨儿的事情传扬开来,府里等着他回去给个交代呢。
他此刻满心只想着快点去找善怀,哪里肯回侯府,只把那些人随意打发,可侯府来人是被下了死命令的,叫他们务必请十九爷回府,一时左右为难,还想跟着景睨,却到底被他喝退。
谁知来至祥福里,竟扑了个空,齐安也不在。
景睨起初还当善怀是出去逛了,自己去到房里,却见桌上除了针线等物外,还有一个长长的木盒子。
他看着眼生,打开,却见里头有三个滴酥鲍螺,一个白色,一个粉色,一个金粉的。
只是看着那奶油仿佛有些化了,自然不是今儿新鲜的。
不知为何,景睨猜到这应该是给自己留着的。
他原本不爱吃这些甜腻口的,这会儿一反常态,拿了那个白色的咬了口,虽然奶油有些稀软了,那奶香气味在口中晕开,仍旧叫他有些醺醺然。
他吃了一个滴酥,自己躺在炕上,从怀中拿出书来又看了几页。
景睨从来不爱读书,这几日却一番常态。
眼前渐渐发花,把书放下,却见自己那小老虎还摆在桌上,便拿过来抱着耍弄。
谁知屋外两个丫鬟经过,因不知道他在这里,便道:“向娘子出门去了?怎么这回没叫齐爷陪着。”
另一个道:“想必是路熟了,自然就不必了,就是好像不知在忙什么……昨儿一去就是一天。”
“好像还是去了骡马市,那街上的三色滴酥鲍螺最是好吃,昨儿我去伺候,桌上一整盒十二个,还分给了我三个呢……听向娘子说,是遇到了小郎的亲戚,特意给小郎带的。”
“向娘子倒是大方,那三色鲍螺可贵着呢……”
声音渐渐远去,景睨坐起身来。转头看看桌上那食盒,越看越是可疑:“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正齐安回来,听说他在,慌忙来见。景睨坐在炕上,一言不发,把食盒往跟前推了推,沉沉地盯着他。
齐安立刻知道他已经察觉了,当下不用景睨询问,一五一十就说了颜垂缨的事。
齐安说的虽然是实话,又担心景睨因而对善怀有些什么,便道:“颜三爷交代奴婢,说是娘子之前对他有恩,故而想要扶娘子一把,奴婢见他倒是一片好意,娘子又信他,便也罢了。”
景睨心中恼恨,为什么有这种事,他竟不知道……但他又不愿意质问齐安,毕竟,这种事本该是善怀告诉他的。他虽然不悦,却也不会无端地拿齐安撒气。 又问了地方,景睨直接往骡马市而来,他一般不大往这种地方走动,只隐约记得曾经来过一回,街头上龙蛇混杂,景睨行在此间,引得行人店家纷纷侧目。
直到听见爆竹声响,又发现了路边儿上引着一群孩童点炮仗的大原,景睨磨了磨牙。
此时大原跑进来,兴高采烈地说道:“舅舅,我能再拿几个炮竹么?”
只顾玩乐,嚷完后才发现气氛不对,又看到景睨在场,大原睁大双眼:“你怎么来了?”
景睨正心中有火,闻言回头:“哦,这里人人都能来,只有我来不得?”
他心情不好,又冷笑了几声,不饶人地说道:“你这小崽子倒是能耐的紧,认了娘不算,又认个舅舅,你还认上瘾了呢,怎么这天底下的人都是你亲戚?”
大原忙闭嘴。
颜垂缨笑容温和,出面打圆场道:“罢了……别赌气。”又对大原道:“只管去拿吧,只是小心些,放的时候离远点。也别惊伤了路人。”
大原却不走,只看向善怀,善怀叮嘱道:“别走远了,就在门口。”
景睨见状,心里更是泼了醋,又似烧了火,道:“原来我说的话,竟不如后认识的人管用……你们倒是有什么深情厚谊的渊源,这么一见如故合家亲了似的?”
善怀毕竟以为颜垂缨真跟大原有亲,听了这话,微怔。
刚要说,颜垂缨摆摆手,走到景睨身旁拉了他一把。
景睨没好气地挣开:“说话就说话,别来拉扯,我做人光明磊落,不像有的人鬼鬼祟祟。”
颜垂缨笑道:“你若赌气不听,我走就是了。”
景睨哼了声,才同他来到院子里。
屋内重又安静下来,善怀拿了一块抹布,擦那些才送来的桌凳,一边留心看外头,见两人站在梧桐树前,同样的眉眼出色,简直如同明珠翡翠,相映生辉。
颜垂缨不知说了些什么,景睨的脸色倒是肉眼可见的好转了些。
善怀见状才松了口气,又到门口打量大原,见他一手捂着耳朵,一手颤动着香、去点那地上的炮仗,又喜欢又害怕,试试探探,几个孩子环在周围,也都一脸紧张、
善怀歪头看着这幅天真无邪的场景,不由也笑了。
正看着,颜垂缨从身后走出来,道:“我还有事先去一步,稍后再来,你若有吩咐,只叫伙计们去粮油铺子,他们都会解决。还有……”他看向大原,说道:“我正要回家里去,不如且顺路带了这孩子过去?”
正大原又放了一个,小孩儿们纷纷拍手交好,大原满脸红光跑回来问:“我放的好不好?”
善怀擦擦他脸上的灰,便说了叫他去颜家读夜书的事,大原的脸一下子哭丧起来:“什么?晚上都不能回来?我不去。”
他抱住善怀不肯撒手,善怀其实也有些舍不得,心也软了,一时说不出话。
不料颜垂缨道:“若不好好读书,将来也没出息,你难道想一直这么厮混,不想让向娘子轻快些?以后能靠着你过上好日子?”
大原闻言,抬头看向善怀,脸上的颓丧慢慢散开,终于道:“好吧,我去就是了。”
善怀见他这样懂事,反而有些心酸,蹲下来擦擦他的脸道:“反正相隔不远,你要是想回来,就叫他们送你回来……我有空也自去看你。好么?”
大原用力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深深吸气:“知道了。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颜垂缨带了大原去了,两个小伙计忙入内打扫整理,善怀忽然想到景睨,跑到院子里一看,并不见人,心想难道他走了?
她转了一圈,去往灶下、柴房,甚至把梧桐树后都查看过了,果真无人。
疑疑惑惑地上了楼,探头打量,冷不防窗户旁传来他的声音:“真是出息了啊,知道闷声干大事了。” 善怀探身看过去,却见景睨坐在窗户边上,方方正正的二楼的窗子,窗板子垂落,用一根木棍支着,光线明明暗暗。
他坐在上面,俊美的眉眼,半明半昧,更像是被框起来的一副画儿了。
只是从这个位置,自然轻易地能把下头院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想来方才自己在下面团团转地寻他,都给他看的清楚明白,他竟没出声。
善怀止住步,提醒道:“你小心些,那窗户有些老旧,别掉下去。”
景睨仰头,意兴阑珊似的说道:“你还管我死活呢?”
善怀吁了口气:“十九爷说的什么话。”
景睨从窗户上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转身向着她走来,善怀见状,不知怎地就想夺门而逃,才退后还未转身,就被景睨一把抱过去,抵在墙壁上。
“为什么……”他贴近,低声逼问似的。
善怀左顾右盼,挣脱不得,恨不得把身子嵌入墙壁里:“什么为什么?”
景睨道:“为什么瞒着我?你的事,外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还想干什么?嗯?”
原先他心里确实生气,只是颜垂缨一番解释,加上他也相信颜垂缨的人品,火渐渐淡了,只仍旧不舒服。
可是坐在窗户上,望见善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竟又去梧桐树后端详,难道他还能隐身不成,他又觉着好笑,其实只要她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他,偏偏她不肯抬头。
善怀略有些结巴:“我、我因觉着这是小事……不、不用惊动你……”
“学会搪塞人了?”景睨眯起双眼,听出这话有口无心。
“没有……”善怀歪着头不敢看他,恳求:“我们到楼下坐着说话好么?”
“为什么要去楼下,我偏要在这里。”
太近了,善怀嗅到他身上的丝丝缕缕的淡香,不知是香囊,还是衣裳上的熏香,或者……什么都不是。
“想什么呢?”景睨看她眼睛转来转去,总不看自己,便捏住下颌令她抬头。
善怀身不由己,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被他幽深锐利的眸子注视着,越发不安:“做什么?”
景睨道:“昨儿我叫你去新宅子……你说身上不舒服,结果却跑来这里呆了一整天!你把我的心意当什么?”
昨儿善怀确实扯了谎,身上是有点不爽,但也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她只是刻意地不想去看什么新宅子。
景睨眼睛里似有火光:“我是怜惜你,你倒不怜惜自己,身上已经都好了么?”
善怀一惊:“没、没……”
“你学会了说谎,”景睨缓缓道:“我如今……有些不相信你的话了,这可如何是好?”
临街的房舍,街市上的说话声十分清晰,甚至能听见行人跟小贩的讨价还价响动,骡马经过发出的喷鼻的声音。
颜垂缨临走前叫抓了些炮竹,给那些跟大原一起玩耍的小孩儿,时不时地还有“啪啪”地鞭炮声传来,夹杂着孩子们一阵阵的轰然大笑。
楼下忽然又有小伙计说道:“这匾额要不要先挂上去……娘子呢?”
善怀张了张嘴,想要应声,谁知景睨忽然低头,竟是吻住了。
他像是刻意报复,又如饿极似的,唇舌都被缠咬的隐隐生疼。
善怀心底一阵阵发麻,那些话也被他搅的支零破碎,不复存在。 顷刻,景睨稍微离开,唇齿之间,却只隔着一寸:“先前颜三问你……我同你之间如何,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咻咻然,仿佛是愠怒中的猛兽,蓄势待发,咄咄逼人。
善怀被他气势所骇,又才被堵的喘不过气来,一时哪里想得起来:“什么?”
景睨看着那樱桃泛着水光的唇,真想就把她一口一口吃掉,他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你说跟我之间……不过什么来着?只是‘认得’?好个‘认得’……那这是什么?”
景睨身姿挺拔,垂首之余稍微躬身,重又吻落。
手上并不清闲,掌心压着后腰,七八分的力道,将她往身上摁近过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包宝子的炸弹,感谢一美宝子的地雷
景睨:敢情你们都是一家人了,只有我是外人
大原(滑跪):干爹
景睨(转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小颜:这孩子打小就机灵,硬是给自己拼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