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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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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王碁送别了景睨众人, 此刻前来坐席的几个族老尚未离开,看着景睨众人纵马扬鞭而去,纷纷又赞叹了一番。

这些人虽则是村子里的, 但都也是有年纪的, 自然眼神毒辣些, 早也看出景睨一行人绝非寻常军伍, 只是也不敢就擅自乱打听。

只是对于王碁这位举人、如今的县内教谕越发地敬重, 在他们看来,景睨众人肯来王碁家里,自然是看重王碁这个人, 必定是觉着王碁将来无可限量才肯同他结交的, 不然呢?

而在这一行军马离开后,趁着王碁跟众族老说话的功夫, 村子里跟善怀有来往的李婶子几个妇人,才迫不及待地来到家里。

善怀正一边收拾锅灶,一边匆匆地吃上一两口早上留的窝头,就着锅内还剩了点儿的面汤,也吃的极为香甜。

之前饿过了劲,就不觉着饿了, 如今吃什么都觉着好。

几个妇人进内见她如此忙碌, 赶着上前帮手。

李嫂子趁机拉住善怀,道:“妹子, 先前来的究竟是什么人?先前我们本来想来帮衬的……可是那骑马的军爷看着凶巴巴的,活李逵猛张飞一般,忒也骇人,竟叫人不敢靠近来。”

其他几个也纷纷都这样说,若今日进门的不是景睨这些人, 她们早一窝蜂来了,虽未必是诚心帮厨,可好歹也是在王碁面前献献殷勤,顺便再看看热闹之类的。

可是今儿,就算他们有看热闹之心,却也没胆子靠近,只说门口上那一溜儿毛色鲜亮膘肥体壮的七八匹军马,那般威武雄壮,就足够叫人退避三舍了,何况还有专人看管伺候,就连侍从兵卒,也是一脸凶神恶煞生人勿近之状。

除了那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早被王碁相请外,连村里自诩有点脸面的男人都不敢擅自闯入,更何况是这些妇人。

这会儿好不容易人去了,她们便都个个精神起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善怀收拢打扫灶下,一边都眼巴巴等着听她开口。

善怀便按照王碁先前交代的话,说道:“是夫君……县内认识的,据说是县老爷的贵客。”

“知县大人的贵客?”李嫂子众人都纷纷吸气,啧啧称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物,也跟王大哥结交,真真是了不得……”

“还是善怀妹子有福气,”其中一个媳妇奉承道:“看妹子生得就很福相,将来必定要当官儿太太了。”

几个妇人感慨之余,又互相使眼色,原来他们在羡慕善怀命好的同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秦弱纤。

这王碁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按照那秦寡妇的心性,到嘴的肉自然是不能再松开分毫,善怀偏又这般毫无提防,这以后万一……

恰好一个开口道:“我怎么听曹嫂子说,先前贵客在的时候,秦寡妇到家里来了?她倒是不怕那些人的?”

善怀疑惑道:“秦家姐姐么?我并不曾见到。”

另一人笑道:“她确实是来了,当时我也瞧见了,只不过没进门……咳,好似是碁哥儿当时正送老太太,恰好遇到了她,两个人就说了几句,那秦寡妇就走了。”

李婶子看向善怀,她对善怀却还是不错的,有些不忍她蒙在鼓里,但这种事不好说,上赶着提起,倒像是挑拨离间无事生非一样。

大家心怀鬼胎,正外间王碁也回来了,更加不敢再提别的,纷纷离开。

王碁目送这些人离开,便问善怀:“她们说什么了?”

善怀道:“也没说别的,只问今日来的是什么人。”

王碁颔首:“忙了一天了,烧点水洗脚,早点睡。”

善怀听了这话,忙又要去烧水,王碁却道:“不忙,你先洗了睡,我有事出去一趟。回来了自然会叫门。”

“天都黑了,夫君要去哪里?”

王碁道:“先前母亲来了一趟,仓促又去了,怕她心里不舒爽,我去看看,你不用管。”

善怀这才了然,忙答应着,送他到了门口,把门关了,自己便去烧水洗漱。 她忙活了一天,只在方才仓促吃了半块窝头,半碗面汤,幸而那面汤里裹着不少的面粉,善怀吃的颇为满足,毕竟都是上好的白面,而且为了面条劲道,里头还加了些黄豆面子,越发香甜可口。

善怀洗了手脸,稍微擦洗了身子,泡了脚,便觉着有些困乏,想着这时候还早,不如且等一等王碁。

正揉了揉眼,隐约听见隔壁似乎有吵闹的声响。

善怀起初不以为意,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她侧耳细听,只听是曹媳妇道:“我都伤着了,你凑合吃一顿又怎么样?就使性子甩脸子的,有本事把锅碗瓢盆都砸了,大家都不过了!”

她男人道:“好端端你怎么伤着了?还不是活该!整日里只顾瞎操心,家里的事不上心一点,你好歹学学善怀,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媳妇伺候男人的……”

“好哇!”这一句却似乎激怒了曹媳妇,她跳脚尖声道:“驴日的混蛋黄子,就知道你眼馋肚不饱的……有本事你去找她,只要你不怕王大哥哥弄你就是了,只怕你不敢!”

男人吼道:“你是吃了屎了?满嘴说的是什么!”

“我知道了,哼!”曹媳妇盛怒之下,偏偏冲着这边院墙,冷笑道:“你当然愿意我是她了,像她一样做个耳聋眼瞎的活王八……或者你也想在外头弄一个骚狐狸,所以先堵住我的嘴,你不照照那尿盆看看,你有王大哥哥的本事么……”

话未说完,便听到“啪”地一声响:“泼贱人,我是给你脸了……”

善怀起初只当两口子拌嘴,这也是常有的事,谁知竟然说到自己身上,一时头皮发麻。

而此时隔壁已经闹得沸反盈天,曹媳妇自然是个泼辣的,听那动静,是跟她男人动起手来,夫妻对打,一时惊天动地鬼哭狼嚎,夹杂着砸东西的响动。

若在平时,善怀早起身去劝架了,毕竟都是邻居,不好装聋作哑,且她又是个热心的人。

可他们此番打闹,竟是跟自己相关……善怀只觉着难堪,虽然她一点儿错都没有。

这会儿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几乎周围几家子都听见了,有人开门出去劝架,有人存心看热闹。

善怀在炕上坐着,有点坐立难安,又觉着时候不早,王碁该回来了,忽然想起他出门的时候没带灯笼,善怀心绪不宁,索性下炕,拿了灯笼,悄悄地出了门。

她锁门的功夫,见隔壁门口聚着好几道身影,幸亏都没留意她这边。善怀沿路向着老宅而去,走到半路,却听见隔着院墙,旁边一户人家传出响动,唰啦唰啦,应该是收了高粱,正在清理穗子,一边干活一边道:“今日王举人家里又来了一帮贵客,这王家真是祖坟冒青烟,眼见的就起来了!以后咱们见了王举人,只怕还要跪地磕头呢。”

另一个妇人道:“谁知道……学问上的事咱不懂,但我便是看不上,书读的再多又有什么用,整日跟寡妇偷偷摸摸的……还有人说他想休了善怀妹子娶了秦寡妇呢,善怀多好的人,要真的落到那个地步,叫姓秦的把位子占了去,那才叫没天理呢。”

“哎呀,怪道先前我看到王举人又往秦家去了,啧……就那么热乎?这才天黑就按捺不住了么?”

善怀听了他们先前的话,还觉着又是传的闲话,听到最后一句,心中咯噔。

她不敢再停留,放轻了脚步离开,前方不远处,就是老宅。善怀迟疑,正寻思着要不要过去问一声,就听到院子里王渼的声音道:“我关门了啊。”接着是上门闩的响动。

善怀听见这个动静,自然知道王碁绝不可能在此。

她有些恍惚,转身想回家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

此刻,景睨白日同她说的话不由浮现出来:“你知道他对别人比对你好么?”

是,她当然知道王碁对秦寡妇好,但那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王碁又且心善,对他们好些又如何,就连善怀自己,都很疼大原那孩子。

可是……善怀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像是被顽童扔进了一颗石子,慢慢地生出些许涟漪。

那涟漪向着远处荡开,越来越大。

王碁根本就没有来过老宅。

他直接就去了秦家。

这会儿天刚黑,因为逐渐冷下来,有的人家已经闭了门,有的富裕些的,正自吃晚饭。

秦家的门也并未关,显然是为了等他来到。 王碁悄悄闪身进门,把门轻轻掩上,先看了一眼大原住着的东屋,见没有灯光,知道那小子多半睡下了。

他竟暗自松了口气,将走到屋门口,还未进内,秦弱纤已经听见了动静。

迫不及待迎了出来,才打了个照面,就急急把人拉进了房中。

“怎么才来……等煞我了。”她压低声音,三分委屈,三分情深。

王碁今夜来,却不是为了那档子事,比起以前,这次他是为“正经事”而来,当即淡淡一笑,把秦弱纤搂着自己的手慢慢推开。

秦弱纤察觉,抬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今儿应酬的累了?”拉着王碁到了炕边上坐下,体贴地给他捶背捏腿,“我给你松快松快就好了。”

她这般殷勤小意,却也时不时地引火。王碁如何不知她的小手段,便握住她的手道:“你先别忙,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秦弱纤微怔:“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王碁道:“我先前跟你提过的,知县大人给我在县内弄了一处房舍……这件事,你可曾对人透露?”

秦弱纤脸色微变:“这……怎么了么?”

王碁盯着她,双眼微微眯起:“纤娘,你可别跟我说谎,你知道我看得出来。”

秦弱纤屏息,而后扭头,红着眼圈道:“我本来不想跟你提的,你偏偏又问……”

她这突如其来,略带质问委屈的口吻,却把王碁弄得不会了:“什么?”

秦弱纤掩着口,隐隐垂泪,咬着唇,灯影之下,越发楚楚可怜。

换了平时,王碁早搂上了,这次却稳若泰山:“你倒是说,怎么回事?”

秦弱纤轻轻地捶向他:“还不是你……现在村里谁不知你跟我……之前,那个泼皮李二赖子就常常拦住我,说些风言风语,前日我去买东西,路上被他截住,竟要对我动手动脚。”

王碁深深吸气,大为意外:“然后呢?”

秦弱纤拭泪道:“我自是不从,可情形危急,我只得把你搬出来,为了镇唬他,就说你要娶我做正头娘子,县衙内且都安排好了房舍,只等回来把善怀休了后,就娶我过门。我吓唬他,若他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你就活切了他,他听了后果然怕了,才放开了我。”

秦弱纤抽泣着说完了这一番话,含泪望着王碁道:“我是逼不得已,只跟他说了这个,原本觉着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想提起,也免得你为了这个烦心,你……你却又来问我……”

王碁心中微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先前善怀逃出高粱地后,跟王碁说的那些话,王碁当时就心中凛然。

他县衙里有房子的事情,村子里无人知晓,就连杨老太众人,他都没有告诉。

只因上回被秦弱纤缠的无法,在那情不自禁的时候透露给她的,那李二又如何知晓的?

故而王碁想要当面问一问秦弱纤。

如今听她的解释,倒是天/衣无缝。王碁正沉吟中,秦弱纤打量着他道:“好好地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难不成……难不成是那李二赖子跟你说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听他的,他只是满口胡言罢了……”

王碁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是无心的,倒也罢了。”

秦弱纤目光闪烁,又看着他道:“我怕他知道我是扯谎,改日还要对我如何……万一我逃不脱呢……”

王碁一笑道:“无妨,他不会……”话刚出口,陡然打住,抬眸对上秦寡妇的双眼,改口,“他应该不敢的,等我见了他,自会说他,若他还敢胡为,我自然会叫衙差治他的罪。”

王碁也算是谨慎了,不仅叮嘱了善怀,自己也不肯露出一丝马脚,就算是面对秦弱纤,也滴水不漏。

毕竟,以后不会再出现李二这个人,万一自己此刻说出什么不该的,改日东窗事发,他恐怕会有嫌疑。 秦弱纤见他面色放松下来,也跟着松了口气,便道:“他真的没说什么?我看他离开的时候……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