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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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此番为了接应粮车, 霍清晏带了足足数百精兵。

孟隐方才骑佩玉的矮马,尽管心中恐惧得跳得厉害,下了马后, 却不知怎的贪恋上了这新奇的感觉。

于是, 她扯着霍清晏的袖子, 祈求同霍清晏同乘一骑。

谁知话一说出口, 霍清晏和白芷竟然异口同声地双双拒绝了孟隐的祈求,丝毫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并非我要棒打鸳鸯。”白芷的语气坚定地不容旁人置喙。

“您自己身子如何,您自己最清楚, 万万受不了长时间在马上颠簸。”

孟隐却不服气,开口为自己辩解。

“不妨事,不过这几步路,我哪里有这么娇气?”

白芷却狠狠飞了一个她眼刀。

“等回了闻州城,你二人便是去榻上闹一遭,我也管不着。但现在——肯定不成!”

孟隐和霍清晏听闻这般露骨的话,脸颊上皆飞上了一抹红晕, 她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霍清晏, 用着她惯常用的手段, 可怜楚楚地望着他, 以为霍清晏能像以前那样心软。

霍清晏怕孟隐难过,赶紧温声解释了自己拒绝的理由。

“若是流寇突袭,你我同乘也不方便,我怕我护不住你。”

这理由太过冠冕堂皇,孟隐自然知道她再任性,也自知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无理取闹,只好乖乖闭了嘴,老老实实跟着白芷回了车上。

原本听说闻州匪患猖獗, 孟隐本就胆小,这些日子始终睡得不安稳,如今有霍清晏亲自护法,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后,倦意便像海潮一般蔓延上来。

闭上眼,她的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三声轻轻的扣窗声便传进她耳中。

孟隐娥眉微蹙,缓缓睁开眼,素手挑起帘帐,正撞进霍清晏那双乌黑深邃的瞳眸中。

不知是因为久别重逢,还是闻州的寒风反倒吹软了人的心性,孟隐总是觉得,霍清晏对她比分别之前热络得多了。

此前,不管孟隐如何示好,霍清晏始终都是连碰她一下都觉得逾矩。

“怎么了,晏哥哥?”运送粮草的官差都在别处护卫,此处四下没有旁人,孟隐便趴在窗框上,朝着霍清晏弯着眉眼,笑了一笑。

霍清晏如今虽已二十有二,今日也同少年一般,经孟隐有意一撩拨,他的耳尖就又有些泛红了。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赶紧轻咳了两声,才低声轻诉。

“我前些日子,方才收到你报平安的书信,不曾想,今日你便来了闻州,我总觉得,这些像做梦一般。”

孟隐掩唇轻笑了几声。

“那——我掐晏哥哥一下罢,若是痛了,就肯定不是做梦。”

霍清晏听罢,眨了眨眼,竟然当真伸出一条胳膊递给孟隐。

“好,那阿妹掐我一下试试吧。”

孟隐见霍清晏胳膊上裹着护腕,又披着厚厚的外套大氅,别说压根掐不痛,甚至都叫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于是她撇了撇嘴,推开他的胳膊。

她仰头,脸上满是神秘兮兮的笑意。 “晏哥哥,你过来,俯下身来,对,再低一些。”

霍清晏不明就里,但还是依言俯身贴近车窗边,孟隐则趁着霍清晏不备,抬起手在他因为长时间被寒风吹打而粗糙的脸颊上用力拧了一把,叫霍清晏本来有些发红的脸上白了一块。

“嘶——阿妹!”霍清晏嘴上嗔怪着,实际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反倒抑制不住地微微扬起。

“哥哥,还是不是做梦了?”孟隐咯咯地笑了两声,收回了手,眸中映着的,只有霍清晏。

霍清晏松开缰绳,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无奈地咧开嘴笑着埋怨了一句。

“阿妹真是,怎的几个月不见,便又似孩童时那般调皮了?”

随即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一番欲言又止后,才支支吾吾、没头没尾地叮嘱了一句。

“对、对了,阿妹,你辛苦了许久,好好睡上一觉……啊,对了,可千万别下马车乱跑。”

说罢,他便用力夹了一下白马的肚子,那马儿嘶鸣一声,载着霍清晏匆匆离去。

“诶?”孟隐愣在原地,心生疑惑,不明白霍清晏怎么走得这般仓促。

“啧啧。”白芷不知何时,从孟隐肩膀后探出头来,望向霍清晏的背影,叹了两声。

“可不是要走?他若是再不走,那咧到耳根的嘴角就要叫你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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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行得极其缓慢,孟隐原以为这一路,会始终这样平安无事。

她才靠着白芷的肩头囫囵了一觉,睡梦中却感觉马车骤停,耳畔不断传来喧嚣声、马匹的嘶鸣声,以及兵刃碰撞声。

孟隐因着体弱,本来睡眠也很浅,恍恍惚惚间,只把这些声音当做了梦魇,可那声音却越来越真切,惊得她出了一头一身的冷汗,猛然惊醒,才扶着胸口惊喘。

她终于清醒过来,清晰地听见,这厮杀声并非她梦中之音,而是真真切切地来自马车外。

白芷倒是异常淡然——或者说她无论何时都是这般淡然,像是完全听不见车外的厮杀声一般,靠在马车的靠椅上闭目养神。

孟隐直起腰,心头一紧,慌张要去拨开马车的帘子,却被白芷一把拽住胳膊。

“您胆子小……还、还是不要开窗为妙。”

孟隐咽了咽口水,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想起方才霍清晏的不自然。

这批运送粮车的差役也不过三十余人,何须数百精兵接应?

怕是霍清晏自打一开始就打算将这批粮食当做诱饵,引蛇出洞罢。

“你怎的一点都不害怕?”孟隐这才颤着声音询问白芷。

同佩玉那种自幼习武的女子不同,白芷虽说不至于像孟隐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也只是一介普通医女,一旦遇到奸人,便也只能任人宰割。

白芷听罢,才缓缓睁开眼,虽然面上看不出,孟隐却也能听见,她的呼吸也有些凌乱。

“我、我没事。”

她这才想起,刚才白芷攥着她的手也在发抖。

“无妨无妨。”没等白芷说什么,孟隐便捉住白芷的手,那只手手心已然被冷汗浸透。

孟隐两只手紧紧攥住白芷的手,先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故作轻松,像是在安慰白芷,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白姑娘,晏哥哥带了那么多兵士,一些流匪而已,不足为惧!”

白芷这才紧紧反握住孟隐的手,昔日为人施针手从不抖一下的医女,一时之间竟然抖如筛糠。

“……嗯,我自然是信得过侯爷的。”

孟隐这才听出白芷声音也在发颤,顿时,她自己心中的恐惧都淡了一些,二话不说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尽管她自己也怕得要命,但她还是紧紧抱着白芷,闭着眼睛,轻轻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半晌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即便如此,马车外的景象却依旧叫她胃里一阵翻涌,禁不住有些干呕。

她掀开帘子的手抖得厉害。

只见地上已经横陈了许多面目全非的尸体,面目模糊。

方才地上一望无垠的的白雪早被汇流成股的鲜红的血和沾着泥土的脚印破坏得面目全非。

孟隐何曾见过这种景象?

她用手帕掩住唇,干呕了几声,才勉强将哪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在孟隐的想象之中,既然能被称为暴徒,那些流寇再怎么说,该是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但事实上,眼前这些人中,大多数人瘦得可怜,明明闻州现在早已入了冬,他们手中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大概都是将家里的农具铁器融了锻打成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