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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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三日后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承明殿的窗棂洒下细碎的金光。

刘恒端坐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 凝神静气, 将早已斟酌妥当的字句写于奏章之上。

不多时,奏章写毕, 他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无误后亲手将其卷起, 交给垂青。

“即刻将此奏章送往长安,不得有误。”

垂青小心接过,躬身行礼后,便快步退出了承明殿。

刘恒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 眉心始终放不开,心绪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这奏章一发出去, 是福, 是祸,都没有回头路了。

他向后靠在凭几上,面上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 决定已下,再多的后悔与思虑都只是徒增烦恼。

他定了定神,抬眼见淡金色的曦光落在袖口,映出空气中点点漂浮的微尘, 似动似静。

刘恒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将四周围绕的微尘拂去,起身出了承明殿。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巍峨肃穆的前殿显得格外空荡,他一路往颐华殿而去, 殿里的宫人却说王后并不在殿中,而是去了尚食局。

刘恒闻言,便循着宫道,一步步往尚食局去。

及至尚食局外,一个宫人恰好从里面走出,见着他先是一愣,眼里闪过几丝惧怕和慌乱,又很快恢复如常,镇定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刘恒往里走的步伐一顿,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才发现这宫人他是认得的。

卫玉姬没给刘恒叫住她的机会,行过礼后一溜烟地跑了。

恰在此时,窦漪房也从尚食局内走出,见到刘恒在此,惊喜的笑意爬上眼尾:“殿下,你怎么来了?”

刘恒回头,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牵着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刚才去了颐华殿,不见你,便寻到这里来了。”

“方才那宫人,是当年同你一起来到代国的良家子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窦漪房也扣紧了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卫玉姬离开的方向,点点头:“是啊,那是卫玉姬,这些年她一直在尚食局当差,殿下不常管内宫之事,想来也就不曾留意。”

刘恒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看了一眼她身后尚食局的牌匾:“你今日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两人都没提要传辇,就这么牵着手,慢慢沿宫道走着,伺候的宫人们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窦漪房轻声解释着:“如今天下局势难测,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若真到了那一日,粮草与药食便是保命的根基。”

她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揽到耳后,神色平和:“我今日来尚食局,便是清点库存粮草,确保无论何时都有充足的粮草与药食可用,玉姬如今已是尚食局司正手下的第一人,心思细,手脚也快,方才帮了我不少忙。”

刘恒闻言,心中暖意涌动,指尖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掌。

窦漪房抬眸看他,眼里有关切也有忐忑:“殿下,奏章送出去了吗?”

刘恒缓缓点头,垂眸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送出去了,只是此举祸福难料,也许——”

他的话还未说完,窦漪房便轻轻点住了他的唇:“殿下不要说丧气话,我们都相信你,相信母后,更相信我们一定能度过这一关。”

深觉愧疚、拖累的话语,尽数湮灭在喉间。 刘恒望着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握住她抬起的腕子,郑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度过去。”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重新包裹在掌心,继续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我时常觉着庆幸。”刘恒的声音如有叹息。

窦漪房看过去:“庆幸什么?”

“庆幸早早便明确了你的心意,早早与你走在了一起,”刘恒如是回道,神色复杂,“你可知,这些年吕太后对付父皇的儿子们,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先徙迁封国,再许吕氏女为后、为姬妾,名为姻亲,实为监视,之后罗织各种罪名,最终将人置于死地。”

“甚至五弟、六弟的遭遇,也并非头一遭了。”

窦漪房提裙跨过一道宫门:“殿下是说先皇与皇后吗?我知晓皇后是鲁元公主亲女,也是先皇的亲外甥女,二人被强行绑在一处,结为夫妻,实在是荒诞至极。”

“嗯,”刘恒点点头,“这是最早的一桩,再之后便是对当时势力最强的诸侯国齐国下手,吕太后下诏将齐王的二弟刘章、三弟刘兴居先后召入长安,先是封侯,再是赐吕氏女联姻,不费吹灰之力拉拢并控制了齐国的势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庆幸与后怕:“若是没有你,我如今恐怕也会落得这个下场,被强行指婚吕氏女,被监视,被猜忌,最终难逃一死。”

“这些年,多亏了有你陪在我身边,”刘恒握紧了窦漪房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谢谢你,漪房。”

谢谢老天将你带到了我身边,谢谢你陪我吃了这么多苦。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两人的衣摆,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几分朝露的清爽气息。

脚下的宫道还很长,他们要一直并肩走下去。

*

奏章送出后的每一日,都过得无比难熬。

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铡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猛然落下,将代宫内平静的生活劈得粉碎。

三日,五日,十日……

奏章早已送达长安,吕太后应已查看,可始终再没有新的诏令传来,仿佛那一卷分量不算轻的奏章,悄然沉入了看不清的深潭之中。

直到半月后,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朝臣于朝堂上奏请,立吕雉二哥之子吕禄为赵王,吕雉当即欣然许之,并追尊吕禄之父为赵昭王。

此事一出,代国上下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如薄青窈所料,吕雉的最终目的是将赵王的位置稳稳收入吕家人怀中,刘恒上书请辞,既打消了她对刘恒一直以来的隐忧,也正中了她此番筹谋的下怀。

故而,即便刘恒算是“拒绝”了吕雉的徙封,但她也并未发怒或问责,也是从这时起,长安再未将注意力和政治手段放到刘恒身上。

代国就这样再一次避开一劫。

危机悄然解决,明光殿的棋牌娱乐活动也恢复了常态。

尽管她们不知之后还会遇见何种危险,但薄青窈这些年悟出了一个“及时行乐”的道理。

危机不知何时会突然冒出来,若是为了时刻应对随机性这么大的危机,而放弃日常生活中的享乐和放松,那才是白白浪费了时光。

反正她是太后,这宫里属她最大,第二大的是她儿子。

谁也说不了她什么。

明光殿里单独辟出了一张小案几,案上散放着一堆单根单根的书简,瞧着上面还都写了字,画了画。

薄青窈、魏云,还有刚进宫来的穗儿,三人围坐在案几旁,手边还放了几只新鲜的果盘和茶盏。 这是薄青窈前几年比照着自己记忆里的东西,发明的一种棋牌玩法。

她命人准备了五十四张细长光滑的竹简,当作牌面,自己亲手在竹简上写下从一至九的大写数字,还有一些旁人都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字符。

又借来馆陶的画笔,细细画上黑桃、红桃、方块和梅花四种图案,最后添上一大一小两张王牌,凑成一副完整的牌。

这副牌是专为魏云所做的。

从两年前,薄青窈就发觉魏云的记性一日不如一日,上一刻刚问过的话,下一刻便能忘得干干净净,有时甚至会认不出身边服侍多年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