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野驴肉

阿古拉大婶的话一说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点微妙。

乌兰最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再生两个？大婶你这是要把我姐夫累趴下啊。”

古丽娜脸微微红了，抱着知夏轻轻晃着，没接话。

魏武倒是笑了笑，语气很稳：“孩子这事，顺其自然。”

他看了眼蛋儿，又看了眼怀里的知夏，眼神柔了一下。

“现在这两个，先养好再说。”

阿古拉大婶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们年轻人啊，不懂。”

“等老了就知道，家里人多才热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点淡淡的遗憾。

魏武听出她话里那点不对劲，微微皱了下眉。

“大婶，你这话是不是有啥事？”

屋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阿古拉大婶原本还带着笑的脸，慢慢收了下去。

她盯着炉子里的火，看了很久。

火苗跳动，映在她眼里，却没有什么光。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

“我不是只生了高娃一个。”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古丽娜下意识看向她：“还有一个？”

阿古拉大婶点了点头。

声音有点哑。

“还有个儿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很久以前的记忆一点点翻出来。

“叫孟干。”

屋里更静了。

连蛋儿都不闹了，抱着那把木弯刀，靠在魏武腿边听。

阿古拉大婶继续说。

“那是1942年。”

“那会儿我跟格日勒刚成亲没多久。”

“穷是穷，可日子有盼头。”

“没多久，我就生了孟干。”

她的手不自觉地搓了一下。

像是在摸一个早就不在的孩子。

“那孩子聪明。”

“真的聪明。”

“别人家孩子三岁还说不利索话，他两岁多就能跟人对话。”

“我教他认羊，他看一遍就记住。”

“还能帮我赶小羊。”

说到这里，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可下一秒，那点光又灭了。

“后来鬼子来了。”

屋里空气一下冷了。

没人说话。

阿古拉大婶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

“他们骑着马进来，挨家挨户搜。”

“要粮，要羊，要人。”

她的手慢慢攥紧。

“谁不给，就打。”

“打不服，就杀。”

乌兰的脸一下沉了。

古丽娜抿紧了嘴。

阿古拉继续说。

“那天，他们来我们家。”

“格日勒不在，去外头放羊了。”

“就我一个人，带着孟干。”

她呼吸重了一点。

“我把粮藏了，把小羊赶到后面。”

“想着糊弄过去。”

“可那帮畜生…”

她声音一下哽住。

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他们翻到了。”

“就开始打我。”

她抬手，比了个动作。

“用枪托，往身上砸。”

古丽娜下意识握紧了知夏。

屋里没人出声。

“孟干那孩子。”

阿古拉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才三岁多。”

“看到我被打，就冲过去。”

她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拿个小木棍，去打那个鬼子。”

“还喊不许打我额吉！”

这句话一出来。

屋里的人心都像被揪了一下。

魏武的手慢慢收紧。

阿古拉却像没察觉一样，继续往下说。

“那鬼子先是一愣。”

“然后笑。”

“笑得特别难听。”

她的声音低得发颤。

“他说什么，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不是好话。”

“然后…”

她停住了，喉咙像卡住了一样。好一会儿，才挤出后面的话。

“他抬起枪。”

“就这么—”

她比了个动作。

“对着孟干。”

“砰。”

屋里彻底死寂，火苗轻轻响了一声。

阿古拉的声音变得空了。

“人就倒了。”

“那么小一个孩子。”

“倒在雪地里。”

她的手开始抖。

“血很红，在白雪上，特别显眼。”

古丽娜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乌兰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阿古拉却没有哭。

她像是早就哭干了。

“我当时爬过去，想抱他，可他已经没气了。”

她慢慢闭了一下眼。

“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屋里的人全都说不出话。

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后来格日勒回来。”

“把他埋在山坡那边。”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要是多生几个就好了，至少不会只剩一个。”

屋里没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话，没有人能接。魏武站在那里。

很久没动。他看着阿古拉大婶，声音低了下来。

“大婶…”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

太轻了。什么话都太轻了，阿古拉却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带着点疲惫。

“都过去了。”

“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她抬头看了看蛋儿，又看了看知夏。

眼神慢慢柔下来。

“你们这样，就挺好。”

“后来呢？”魏武开口问，可是很快他就有些后悔了。

阿古拉大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层再揭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啊，后来我就再也没怀上过。”

古丽娜一愣，下意识问：“是因为当年受伤？那高娃姐是咋回事。”

阿古拉大婶点了点头。

“那帮人没走干净。”

“杀了孟干之后，还有两个留在屋里。”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角。

“我当时已经没力气了。”

“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没有多说细节，可屋里的人，都明白了。

空气一下沉得发闷。

乌兰脸色一下变了。

魏武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说话，因为这种事，说什么都没用。

阿古拉大婶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之后，我就一直没再怀上。”

“请过人看，也试过草药。”

“都不行。”

“后来我们就明白了。”

“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屋里没有人接话。连蛋儿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抱着小木弯刀，靠在魏武腿边，不敢再闹。

阿古拉大婶看着火，继续说。

“高娃，是后来收的。”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乌兰脱口而出：“收的？”

古丽娜也愣住：“不是亲生的？”

阿古拉点了点头。

“不是。”

她的目光慢慢柔了下来。

“那是过了几年。”

“有一户人家，遇上灾年，实在养不活孩子。”

“是个刚断奶的小丫头。”

“我看着她，就想起孟干。”

她的声音轻了一点。

“就抱回来了。”

“养着养着，就成自己孩子了。”

乌兰忍不住问：“那高娃知道吗？”

阿古拉大婶点头。

“知道，我没瞒她。她长大点，我就跟她说了。”

她笑了笑。

“那孩子倒是心大。”

“听完就问我一句。”

她模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温柔。

“‘那我是不是更得孝顺你们？’”

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都有点发热。

古丽娜轻声说：“她是个好孩子。”

阿古拉点头。

“是啊。”

“命不是我生的。”

“可情，是一点点养出来的。”

她看向魏武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