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心魔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殷无邪入幡后的第三天,我在工坊里用神识探了一遍幡体的完整结构。九枝树的第六根枝杈已经完全木质化,比前五根更粗更硬,表面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的走向和天魔竖瞳碎裂时的裂纹一模一样。枝杈内部不是空心的,是实心的,填充着一种介于紫炁和魔气之间的全新能量形态。不是融合,是制衡。紫炁和天魔碎片在枝杈内部形成了一种动态平衡,谁也无法吞噬谁,只能被迫共存。而殷无邪的残魂就镇在枝杈的正中央,用自己的魂体充当两种力量之间的缓冲层。
墨十三管这个叫老魔版消力池,跟他在共振腔末端做的消能结构原理一样,只不过消的不是灵气波动,是天魔法则和鸿蒙紫炁的对冲。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如常,手里还在打磨一块新换上去的共振腔校准片,但我注意到他打磨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三分。他不是在轻慢殷无邪的牺牲,而是在用老工匠独有的方式表达尊重,活做得细,就是对得起干活的人。
殷无邪本人倒是不在乎这些。进幡之后他除了在墨十三安排的共振腔末端清理碎屑之外,自己给自己找了第二份活,在幡体最深处的阵法核心旁边开了一小块空间,用残魂之力搭了一间极小的铁匠铺。没有铁砧,没有火炉,只有一块从共振腔废料里捡来的黑曜石碎片当砧板,一把用自身魂力凝聚的暗金色小锤。他说他要锻一件东西,锻什么不肯说,只说是还债用的。宋大有过去串了两次门,回来之后跟我描述那间铁匠铺的尺寸——大概只有人皇幡幡面上三个古篆字加起来那么大。宋大有的原话是老魔说他住惯了窄地方,这铺子比他当初在天魔核心里啃出来的那道缝宽敞多了。
我问墨十三,殷无邪现在的魂体状态能不能承受长期同时对抗两股力量的消耗。墨十三放下手里的校准片,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我说不能。殷无邪残魂的核心本质是被天魔法则腐蚀了两千年之后勉强剥离干净的灵体结构,就像一个被海水泡了两千年的船底,虽然重新上了漆,但木头本身已经酥了。他现在还能撑着,是因为幡内的平等契约阵在持续提供魂力补给,加上紫炁对他残魂的修复作用是实打实的,但这只是维持,不是治愈。要真正治愈他的残魂,需要两样东西。一是他殷氏血脉的直系后裔,用血脉共鸣重新激活他魂体深处被他自己封死的那部分本源印记。二是天山祖祠里那块刻了他名字的石碑,那是他飞升之前用本命精血亲手刻的,碑在则魂根在,碑碎则魂根断。墨十三说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而且时间不能拖太久,以殷无邪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一年。
纪无咎挑在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坛灵酒。他说不是来看我的,是来问体外循环阵第二阶段的测试结果。上次天魔降临打断测试之后他一直在等体外循环阵第二阶段的结果,虽然上次测试只跑完了不到一半的参数,但数据已经显示分布式双向流转的回流路线在模拟状态下可以把丹田的单点负荷降低至少四成。他听完之后把酒坛往桌上一搁,说这坛酒值两百年,是从他筑基那年埋在后山老松树底下的,本打算留到突破炼虚那天再挖出来喝,现在不等了,先喝了再说。因为体内经脉重塑的方案已经推演完成,明天开始正式动手。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灌下去。然后忽然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他冲击炼虚屡次失败还能活到现在。我说是因为你把反噬之力全部导入了地下密室周围的隔灵层里,用自己的身体当泄洪渠。他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说在他面前把他说得这么难堪的,几百年下来就我一个。但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他把反噬之力导入地下不是为了保命,是因为他每次突破失败之后都在想下一次一定能成,下一次把经脉逆转的方向调一度就好了,下一次把灵气的压缩比降半成就好了。他想了二十三年,试了二十三次,败了二十三次。直到一个不会修炼的阵法师在他密室外面画了两个低级阵法,无意中把他的隔灵层击穿了,才让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不是灵气不够,不是悟性不够,是功法本身的经脉路径有问题。青木长生功的源头是青圣,但青圣本人并没有留下完整的功法,留下的是他在飞升之前随手写在七片树叶上的感悟片段。后世的青木宗开派祖师根据七片树叶上的感悟反向推导出了一套完整的功法,但这套功法的推导过程有一个根本性的缺陷——青圣的那七片树叶写的不是功法,是阵道法则。开派祖师用阵道法则去推演修炼功法,等于是拿着桥梁设计图去造船,船能造出来已经是奇迹,能开到化神巅峰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再往上开,船底的结构撑不住。
他放下酒碗,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曾经将希望寄托在丹堂的灵药、后山的禁地密室、以及历代祖师留下的手札上,却从没想过解法不在任何一页故纸堆里,而在一个入宗不到三年的年轻阵法师手里。我说我现在修为还不如你,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尾巴翘到天上去。他说你已经推掉了青圣传承,翘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