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减赋令与赈灾粮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与批语同时抵达的,是减赋令和赈灾粮。
在辽东,辽阳府城南门外那片当年术赤拆“非请勿入”界碑和识字班学员们念读《辽东识字三字经》的空地上,驿路总管府的录事们在驿路站告示栏前张贴减赋令布告。还没到正午,告示栏前已经围了近百个屯户。他们挤在泥地里,踮着脚尖看墙上那张盖着阔亦田汗廷朱印的布告。一个当年在蒙学馆分馆上过学的年轻屯户站在布告前,用手指逐行点着布告上的字,大声念给身后不识字的人听——“大理、辽东两地,今年田赋全免。另从燕京粮仓调拨粮种若干,按户发放。”
一个缠着头巾的老屯妇挤到告示栏最前面,仰头看着那张盖着汗廷朱印的布告,忽然用手捂住嘴。她儿子去年在完颜旧部叛乱时被裹挟着拿过刀,后来在术赤清剿时缴械降了,现在还在屯田区监管劳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去从地上抓了一把辽东的黑土,用布头包好塞进怀里。
在大理点苍山下,段氏老王爷拄着拐杖亲自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驿卒把赈灾粮从牛车上卸下来。麻袋上印着阔亦田匠作局的青蓝铁铭,袋口系着三语标签。老王爷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其中一袋粮,对身边的侍从说:“当年我把茶山图放进楠木箱的时候,林远舟说茶山归民。今天他被人告了,茶山还是归民。”侍从扶着他的手臂,他推开侍从的手,自己拄着拐杖走回佛寺。
流言并没有在一夜之间消失。辽东屯田区仍有老人在私底下说科举迟早要废,大理盐井仍有旧盐工传林远舟早晚会被罢官。但减赋令的数字写在布告上,赈灾粮的麻袋堆在驿站门口,太行山麓去年被洪水冲毁的旧驿道涵洞正在用阔亦田运来的新碎石加紧翻修,泉州港外海归附的渔民凭新发的渔牌在港口领到了汗廷的网具补贴。这些事实不在流言的覆盖范围内——流言可以歪曲动机,但流言无法替代粮食。帖木仑在书阁第四层把各地驿站送回的新政落实回执逐张归档,在活页册的“辽东”“大理”两栏后面各自加了一页新纸,然后拿起麻布继续擦铁板舆图上那些已经刻完的路线。
暮色渐沉,采光口外的天空从浅金过渡到深蓝。林远舟从书阁窗口往下看,驿路上正有一队从燕京方向来的粮车驶进东门,车辙在碎石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新痕。他转过身重新提起笔,就着那盏油灯继续草拟水利修缮方案的补充条款。帖木仑在他背后默默地把那顶旧毡帽挂回门边,帽檐朝着草甸的方向,然后端起水盆去换今晚的第二道擦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