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平线上的帆影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东海船队的帆影最先出现在海平线上。
那天清晨,阔亦田东门外的驿路上站满了人。消息是耶律阿海的驿卒从胶东港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回来的——东海船队已过胶东湾,预计次日清晨抵达阔亦田东门驿路终点。驿卒在深夜敲开了金帐值房的门,把驿报竹筒递给值夜的录事,然后就靠在值房门口的石墩上睡着了,连靴子都没脱。
天亮之前,消息已经传遍了整片营地。帖木儿从匠作局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铁屑,站在东门外的柞木林边往胶东港方向望着。慧真的徒弟们把医药局门口晒的草药收了,在门口支起一张长条案,案上摆着几碗刚熬好的解暑汤。太学馆的孩子们被拐先生提前放了学,阿茹娜拽着几个识字班的同学跑到驿路边,踮着脚尖往东看,手里还攥着一块写了“海”字的石板。
巴特尔的东海船队是午后出现在驿路尽头的。先是桅杆顶上的九游白纛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然后是船帆——帆布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帆面上还残留着倭国海域的风暴溅上去的盐渍,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斑驳。紧接着是船首的青蓝铁板船铭,“海路元年”几个字被海风磨得有些暗淡,但笔画依旧清清楚楚。
巴特尔第一个跳下船。他的靴子踩在阔亦田东门外的碎石驿路上时,海沙从靴底两侧簌簌落下——那是高丽礼成港的细沙、倭国北九州礁石滩的贝壳屑。他的脸被东海的风暴和烈日打磨得粗糙黝黑,嘴唇上还留着在倭国礁石滩上被海风割裂的细疤,颧骨上的冻伤旧痕上叠着新一层盐霜。但他的眼睛没变——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海平线上找一个极小的目标。
人群从驿路两侧涌上来。有个太学馆格物科的小学弟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尖喊了一声“巴特尔师兄”。巴特尔转过头,在人群里找到了喊话的方向——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小学弟,越过了拄着拐杖的拐先生,越过了端着一碗解暑汤的慧真徒弟,最后落在驿路边柞木林旁那个沉默的灰袍女人身上。
帖木仑没有往前挤。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蒙古袍,头发挽在脑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但她看到巴特尔向她走来时,脚后跟在柞木落叶上碾了半圈——那枚骨质纺锤在她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巴特尔走到帖木仑面前站定。他比帖木仑高出一个头,但现在他半垂下眼皮,像小时候在书阁石墙下问“姑姑,这些字为什么要刻进石头”时一样,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姑姑。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