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物化的文明
每一本小说,都是宇宙中的另一颗星辰。
三路船队出发前的最后几天,胶东港进入了装船阶段。
帖木儿在船坞东区划出了一片专用装船区,用粗麻绳围出三道栈桥通道——东海、南海、西洋各占一道,每道通道尽头停着各自的船队旗舰。装船这几天,港区内的渔民和匠人们都自发地安静了许多,连平时在栈桥上追逐嬉闹的孩子也被大人喊回了岸上。整个港区只有吊杆的麻绳在滑轮里转动的吱嘎声、木箱落在甲板上的闷响、以及录事在装船清单上逐项画勾时炭条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远舟站在栈桥高处,手里握着一叠厚厚的装船清单。清单是耶律阿海带着几个驿路录事连熬了几个通宵编出来的,每一项物资后面都标注了数量、来源、用途和装载船号。林远舟已经核了整整一天,每核完一项就用炭条在该项后面画一个极小的勾。他的手腕从早上起就隐隐发酸——那个旧伤是许多年前在阔亦田书阁校第一批驿路名册时留下的,当时他一夜抄了不知多少份关防护照,从此右手握笔超过一定时长就会酸痛。但他没有换手,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这批物资不是运到下一个驿站——是运到海上,物资清单上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活人要在海上靠它活命。错一个数字,就是错一条命。
他先从丝绸核起。丝绸是从江南织造局原址封存的官库里调拨的,共装了几十口木箱。这些丝绸原本是宋廷准备用来向金国缴纳岁币的贡品,临安城破之后,成吉思汗让术赤把官库封存原样移交给了胶东港船队。林远舟打开其中一口木箱验货,箱内的丝绸用剑川白族纸包裹着,织工极细,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他把丝绸从纸包里抽出一角,放在阳光下看了看光泽,然后重新包好,在装船清单上画了个勾。丝绸旁边的备注栏里,他用朱笔标注了用途——“丝织品可互市,亦可赠予沿途各港。”
茶叶是第二批物资。大理的普洱团茶先沿茶马古道北运到阔亦田,又经驿路东运至胶东港,每篓团茶上都钉着三语茶牌。林远舟捧起其中一篓团茶验看,茶牌上“普洱”二字端正清秀,旁边蒙文音译墨迹比他当年在大理点苍山下第一次见到的茶牌墨色更深了几分。他轻轻把茶篓放回木箱内,在清单备注栏写了几个字:“驻外港口亦可行茶。”然后画了个勾。
麻纸是第三批。这批麻纸是从燕京新设的造纸坊调拨的,共打包了几十个防潮捆,每捆都用桐油纸包裹。林远舟拆开其中一捆的桐油纸,抽出一张麻纸放在手背上感受了一下纸面的肌理,然后把纸重新捆好。麻纸旁边的备注栏里,他斟酌了片刻才落笔——“可抄航海日志,可赠异邦友人。”
勾到麻纸这一项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抬头对站在旁边的帖木仑说了一句话。帖木仑也是从阔亦田赶来的——她带着汗廷给船队准备的最后一批补给定资到了胶东港,此刻正站在栈桥边用一块从书阁带来的旧麻布擦拭船舷上的水渍。她今天没有多说话,但从早上到傍晚一直在装船区内外进出,把每艘船铭上的刻字都仔细摸过一遍。
“这些东西带过去,当地人会看到。”林远舟把炭条放在清单上,低头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批依次贴好封条的麻纸、丝绸和茶叶箱,说,“我们不只是来征服的——我们是来做生意的,来互相看看对方是怎么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