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为谁而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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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很短,但很重。文官们低着头,武将们绷着脸,没有人接话。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枢密使这番话说出了一个殿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从来不敢在朝堂上说出来的事实——南宋朝廷的赋税已经重到让百姓喘不过气,而蒙古人在边地推行的减赋令和蒙学馆,正在用比刀剑更有效的方式瓦解南宋的民心。

谢太后在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指节上的青筋更明显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冷而硬:“国朝不与夷狄共日月,不与他姓分江山。赋税能减,减了之后拿什么养兵?赋税不减,我们拿什么守江?这是大宋三百年的基业,哀家不能让它亡在哀家手里。”

枢密使没有退。“臣敢问太皇太后,大宋养兵是为了谁?先帝南渡时,是为了带百姓活命。现在赋税比南渡头几年重了不止一倍。边地百姓逃亡不是因为怕刀,是因为怕饿。饿死的比战死的多。”

谢太后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她可以说“祖宗基业”,但祖宗基业不能当粮吃。她可以说“华夏衣冠”,但华夏衣冠穿不到冻死的孩子身上。她可以说“忠义气节”,但忠义气节不能让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饿死在灶台边。她知道枢密使说的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她才不知道怎么回答。

殿上又沉默了。蟠龙柱潮湿得像是从内部在不断渗出水珠,那水沿着金漆龙纹一道一道往下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把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臣请斩枢密使以正朝纲——不斩此人,江防必溃。”殿上没有人响应他,也没有人反驳他。老御史举着笏板站在那里,像一块风化的石碑。

谢太后终于把那只放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落下去。她说:“散了吧。”说完她站起来拂袖而去,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那种晃动很轻很慢,像溺水之人沉入深处前最后一道漾开的波纹。殿上诸臣面面相觑,鱼贯退出。枢密使走在最后,他把那本三语教材从自己面前的案上拿起来,夹在腋下走出殿门。殿外的雨还没停,他没有撑伞,夹着教材走在湿漉漉的宫道上,青布袍的背影一步一步融进灰蒙蒙的雨雾里。

消息传到阔亦田是在几天之后。林远舟在书阁第四层看完了临安眼线发回来的密报——密报上逐条记录了枢密使在垂拱殿上的发言。他看完把密报放在石台上,站起来走到采光口下面。外面是阔亦田的春夜,草甸上的雪水已经彻底干涸了,识字的孩子们今早用新编的《辽东识字三字经》在石板上描红,石板上的“天”字已经没有人会写歪最后一捺。他站了很久,石台上帖木仑放在那里一枚今天上午刚从补给线上捎回来的普洱团茶,茶叶在春夜里散发出极淡的松脂和红土混合的香气。然后他转身回到舆图前,拿起朱砂笔,在江南位置的临安城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守”。然后他在这个字旁边又画了一道斜线,像是一个问题被画掉了,旁边留着一片空白,等着他填上答案。

而在那片蓝色海洋的更东方,海风正在高丽海岸上掀起第一排春潮,浪花碎在礁石上的声音穿过阔亦田平静的夜空,和驿马在草原上踩出的节拍隐隐合为一体——那是拖雷随即将正式接过的海洋使命最初的潮信。